五角大楼假想的第二次朝鲜战争是这样爆发的：朝鲜沿军事分界线部署的百万大军，对非军事区南侧的韩国突然发起进攻，驻在汉城内的美军司令部成为首个袭击目标，在朝鲜强大火炮群的猛烈炮击下，美军在拥挤的城市街道上伤亡惨重，仓皇撤退后伺机重新集结反扑。
但朝鲜假想的第二次半岛战争，则由美国发动的一场“预防战争”挑起。朝鲜不想变成第二个伊拉克或者阿富汗，坐视美军用精确制导的炸弹和巡航导弹，将自己的战略目标和武器摧毁。朝鲜认为，最近美国在朝鲜半岛和亚太地区的一系列动作表明，“美国帝国主义已经准备好发动一场预防进攻，以实现其反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战略”。
美国和韩国本月初宣布，美军精锐的陆军第二步兵师和司令部，将从军事分界线的非军事区前沿和汉城撤到汉江以南，避免成为朝鲜直接攻击的目标。在朝鲜的眼中，这似乎在证实其判断。
美军不愿再“原始”对峙
目前美国在朝鲜半岛驻军3.7万人。美韩两国国防部经过数轮磋商，6月6日公布了驻韩美军从非军事区附近驻防地后撤的计划：第一步，驻汉城内的美国驻韩司令部及7000名士兵将首先撤到汉江以南。第二步，人数约1.4万人的美军第二步兵师，今年底开始将从韩国京畿道北部的17处据点，集中到凯西基地和红云基地。明年整个师将重新部署到汉江以南。乌山附近的一处美国空军基地，将成为第二步兵师的大本营。
朝鲜战争停火后，朝韩双方划定了一条与北纬38度线交叉的S型军事分界线，这条线也成为50年来朝韩两国的国界线。为了避免“擦枪走火”，朝韩双方还协议从军事分界线各自后撤两公里，形成一条宽4公里的非军事区。但这个非军事区两侧，却是目前世界上敌对双方兵力和武器部署最密集的地方。50年来，这里一直是一个火药桶，而对和平的保证，仅仅是一纸停战协定，南北双方并没有签署真正的和约。
1953年以后，在非军事区已经发生过1400起交火事件。1976年，局势一度非常紧张，美国已经调动轰炸机和一个航空母舰舰队。双方的重兵部署和实战的战略，令这里一旦发生大规模冲突，会立即升级为一场残酷的全面战争。
美国在这里的军事部署，高峰时一度达到10万大军，配以载有核弹头的“长矛式”导弹、能投入核攻击的空军基地，以及保证美国能应付各种进攻的海军基地。
朝鲜半岛是名副其实的“冷战化石”。剑拔弩张的大军50年没有开战，仅仅是因为双方能在顶级恐怖状态下维持“均势”。平壤和汉城之间仅距250公里，相当于北京到天津的距离。汉城距离非军事区仅50公里，在朝鲜军队的远程大炮的射程之内。1994年朝鲜半岛局势紧张时，朝鲜方面称一旦战争爆发，能让汉城瞬间变成“一片火海”。前驻韩美军总司令克拉克将军曾估计，一场战争下来，将是1万亿美元的经济损失，100万人死亡，其中包括5.2万名美国士兵。这一谁都不能接受的“大屠杀”结果，令双方都非常谨慎，避免导致局势失控。
但是，用高科技打赢了两次伊拉克战争的美国，已经不愿意拘泥于这样一种看起来颇“原始”的对峙。联合国秘书长安南的亚太地区安全政策顾问斯特朗认为，美军后撤，进一步反映出美国军事思想的变化：“从某种意义上说，武器部署的重要性比部队的部署更重要。美军能处在一个较为有利的位置，以便发起进攻，尽管这并不意味着美军实际上会攻打朝鲜。”
威慑朝鲜，还是抛弃韩国？
五角大楼发言人杰夫·戴维斯表示，美军不会等到朝鲜半岛核危机结束之后才着手重新部署。“那样的话就会削弱我们的效果。相反，这是我们在朝鲜半岛整体战略的一部分，旨在加强我们的威慑力量，提高我们防御朝鲜进攻的能力。”
“美军后撤，是为了告诉朝鲜，他们无法对美军发动一场闪电战并获胜。”戴维斯表示，“将美军部署到乌山附近而不是更远，也是为了告诉对方，任何进攻将会导致美军和韩军发动一场闪电式的反击。”
即将后撤的美军第二步兵师有近百年历史，曾参加过两次世界大战，在诺曼底登陆战役中与德军在海滩上狭路相逢。朝鲜战争爆发后，该师在朝鲜半岛南端的釜山登陆，一直攻至鸭绿江边，并与中国人民志愿军多次交手，最后退守到三八线附近。第二步兵师号称是美军装备最精良、训练最扎实、指挥最有效的王牌师，其口号是“Secondtonone（举世无双）”。将这样一支部队部署在军事分界线附近，对于韩国来说象征意义极其重要，甚至稳定了韩国将首都留在汉城的决心。
朝鲜半岛停战50年来，韩国一直设法让美国与韩军一样守在前线的战壕和碉堡里，一旦朝鲜发动进攻，意味着进攻美军，从而将美军拖入战争，这是韩国军事战略的基石。韩国国防部表示，尽管美军后撤，这一基本战略不会变。但五角大楼并不苟同。“我们在这一点上有分歧。”戴维斯表示。
美军从朝鲜半岛军事分界线后撤，是其整个亚太区战略，甚至全球军事战略调整的一部分。戴维斯承认，美军后撤，驻韩地面部队能迅速调动到亚太甚至全球其他热点地区。换句话说，后撤之后的驻韩美军，将成为美军驻防亚太地区的一个基地，而并不再仅仅针对朝鲜。五角大楼今后将更多地依赖美国海军和空军高科技，有效提高地面部队的实力。美国对亚太地区的驻军调整，还将包括可能在澳大利亚驻军。
美国著名朝鲜半岛问题专家、华盛顿乔治敦大学教授维克特·查认为，美国从军事分界线后撤，既不是对韩国去年底反美示威的“惩罚”，也不是准备打一场预防战争，而是其全球军力重新部署的一部分。最近美军在沙特和德国的部署也有一些变化。
“将来美军在前沿建立的基地，主要是用来协助更加轻便、灵活和移动的部队，根本不是目前在朝鲜部署的厚重不便的地面部队，至于将美国士兵安排在前哨，在发生冲突时引发美国的大规模报复，更是一种冷战思维。”
刚刚结束的伊拉克战争，进一步改变了五角大楼对于战争的认识。“将美军部署得离前线太近，一旦爆发冲突，反而不利于美军使用精确制导的智能炸弹及其他先进武器。”查说，“美国目前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军事成功，显示出它在采取行动时能摆出强者的姿态，而不愿意采取示弱的守势。所以布什政府能改变克林顿政府时期在亚洲屯兵十万的政策，而又不给盟国以削弱对该地区安全承诺的印象。”
美国和韩国之间的“共同防御条约”，与北约不可同日而语。如果朝韩爆发战争，美国并没有义务卷入。正因为如此，把美军部署在前哨，无疑是给韩国吃颗定心丸。“所以华盛顿目前考虑的驻韩军队变化，在韩国产生了强烈的被抛弃的感觉。”查认为，鉴于目前的朝核危机，韩国可能会力争商谈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即共同宣布美国后撤，但推迟执行的时间。
朝韩两国都不安
美军后撤后，将把军事分界线正面防御的责任，全部交给韩国军队。美国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称，韩国“完全有能力建立起前沿威慑力量”。而美军所能提供的，是空军和海军打击力量，以及地面的支援。换句话说，美军把可能导致大量伤亡的地面作战任务，全部交给了韩国军队，自己将全面充分利用在伊拉克战争中所证实的军事高科技和威慑力量。美韩正在讨论把由双方共同承担的战时指挥权移交给韩国。美国还将把一部分作战任务移交给韩国，据透露可能是炮兵的任务。
朝鲜方面已经不安地注意到，美国宣布将在4年内投入110亿美元增加驻韩美军的作战能力。今年美国已经在关岛部署了24架远程B－52和B－1轰炸机，整个朝鲜半岛在其作战半径之内。今年3月份以来，6架F－117A隐形轰炸机也在韩国部署完毕。朝鲜还注意到韩国同意美国在其境内部署“爱国者”导弹，并有一个精锐的“Stryker”轻型装甲旅，可以通过C－17S运输机随时加入驻韩美军的作战。驻日本横须贺港的美国海军，也能通过高速舰只把海军陆战队迅速投入朝鲜半岛作战。朝鲜通过官方传媒向全世界宣布说，美国已经完成了预防进攻的部署，似乎随时都可能动手。
查认为：“美国军力调整会在盟国中引起一些焦虑，并导致韩国增加防务开支，在朝鲜半岛的防卫中承担更大责任，这正是美国利益所在。”美军后撤，对韩国军方产生极大压力。在分界线直面朝鲜军队的韩国军官，普遍认为如果没有美军的参战，韩军无法抵抗强大的敌军。正因为如此，美国可能通过后撤，迫使韩国政府增加军费开支，并将其逐步纳入导弹防御计划中。最近韩国国防部为2004财政年度提出了高达186亿美元的军费预算，增加开支28％。
上周韩国国防部表示会“有条件地考虑加入美国牵头的‘东北亚导弹防御计划’，面对朝鲜的600枚飞毛腿导弹，建立自己的防空力量。”预计韩国国防部长官曹永吉6月29日访问华盛顿时，将与五角大楼讨论这一问题。
因驻韩美军异动而引起的连锁反应，这还只是一个开始。(莫宇 黄念)
南方周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