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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正当中国大陆刮起大跃进风暴时,22岁的青年张贤亮写了一首新诗“大风歌”,没料到就是因为这首抒发个人情怀的诗作,被“人民日报”点名批判为右派分子,从此开始了22年的劳改生涯。
张贤亮在完全脱离劳改场的13年后,他在曾经待过的劳改场附近,利用黄土地上的地形地貌,组成了一个影视城,取名为华夏西部影视城。如今这座影视城已经成为中国电影界的一个外景焦点,包括台湾的剧组人员也曾多次到张贤亮的影视城取景拍戏。
一首诗作给张贤亮带来22年的“吃青”日子,但也使他在若干年后,启发出在原地附近建造影视城的理想。也就是说,张贤亮如果没在劳改场待过20多年,他也就不太可能见到大西北的苍凉景象,也就更不可能引发他内心的悲壮思维,那些历经无数岁月尚留存至今的土墩土墙,也就不可能化腐朽为神奇地变成今天的影视城了。
星期天的上午,我离开银川市区,前往镇北堡。张贤亮的影视城就在镇北堡,走进影视城,矮墙内有个土墩子,上面几个大字“中国电影从这里走向世界”。绕过土墩子,影城的景观全部出现在面积辽阔的黄土地上,每座影城的建筑全部就地取材,黄土搅和成黄土砖,垒积起来就成了土墙。墙的上方架起棚子,铺上茅草,一间小屋也就成形,小屋内再用土砖堆成土炕,这就是黄土地上农户的主卧房。
影城内的一条小街也是按照地形组合而成,小街上有肉铺、货栈、打铁店、酒坊,凡是民生所需,小街一样不缺。走在街上,就如同回到明清时期和文革年代,在一块空旷的土地上,还有表演戏台,远处则是城楼和二、三百公尺长的城墙;另一个场子上,则有土造民房,很象一个社区,民房上写着大字“打土豪,分田地”,一看就知这是1950年代以后的社会,那时正是共产党向国民党留下来的地主清算的日子。
这里的格局就是一个农村,也代表着中国大西北地带的很多农村。这型的农村虽然至今仍有,但却没有影视城内的村子引人注目。
要在影视城内走一圈,少说也得半天时间。因为每样造景都很稀罕,也很独特,更感觉出很乡土,尤其会给人一种自然而然无匠气的临场感。它能够吸引圈内的人来此拍戏,圈外的人来这里参观,就是因为它保留了已消失的那个年代的原味。随着时代推进、人民生活环境变化,也就更加凸显了存在的必要。
台北有个中影文化城,中国的无锡太湖边上有个水浒城,都是经过美工人员设计,工匠搭起来的结构体,虽然画面上也有几分欺骗视觉的真实感,却比不上镇北堡影城的那股气势。人民在那股气势中走回到消失的年代。
在办公室内,见到张贤亮,他给我的印象是清瘦、健谈、文人的骨架。张贤亮对台湾并不陌生,因为他曾参加在台北举行的海峡两岸作家座谈会,他的作品也在台湾出版上市,《我的菩提树》是张贤亮在劳改场中20多年的零星日记,经过他用注释方式,再加入他的幽默笔调,表达了那段岁月的人生感受。这本书早已译成英文版,看过这本书后,再来到镇北堡影视城,就会觉得城里城外几乎都是张贤亮曾经度过的生活区域。他在这个区域内外“吃青”充饥,用干树叶裹成烟卷,凭着幻觉享受吸烟的乐趣。
镇北堡是怎么被发现的?“1961年的冬天”。张贤亮说,他戴着右派分子的帽子,从宁夏贺兰县的一个农场释放出来,转入银川附近的另一个农场工作。他利用一个假日来到镇北堡赶集,当时的镇北堡荒无人烟,只有在赶集的日子,才有人群来此聚集,交换各自的产品。
张贤亮在集市上稍做停留,就朝着北边的树林走去。当他进入旷野时,被远处两座古堡震撼,他感受到一股不屈不挠、发自黄土地深处的顽强生命力。他走到近处,发现古堡虽然坍塌,但气势犹存,城上班驳的累累伤痕表现出它隐含的斗争性格,具有一种悲壮的精神内涵。
张贤亮说,80年代当他真正获得平反后,他在写第一部小说《绿化树》时,就把镇北堡写入小说中。
偶然的发现,造成影视城日后展现的契机。张贤亮说,当他平反12年后,大导演谢晋把张贤亮的另一本小说《刑老汉和狗的故事》改编成电影,带领摄制组人员来到宁夏,并且选定在镇北堡出外景。张艺谋从摄影师转任导演后的第一部戏《红高粱》也在镇北堡拍摄。
张艺谋在《红高粱》杀青那天,将自己的一双胶鞋埋入镇北堡的土地下,并且发誓说,如果这部片子不能成功,他将永远不再走电影这条路。《红高粱》在中国上映后,不但获得多项大奖,而且也在西柏林影展上得奖;《红高粱》不但打响了张艺谋,也造就出了巩俐、姜文等大牌演员。张贤亮说,确确实实地“中国电影从这里走向世界”。
1993年,张贤亮按照股份制组成华夏西部影视有限公司。他说,这个公司没有国家投资,是他个人利用私人外汇存单抵押贷款,以及一位台资的协助完成了公司组织。今天的影视城不但成了各影片公司喜爱的外景场地,也是各地旅游团体的一个观光景点。张贤亮告诉我,如果不是22年加诸在他身上的劳动改造,他也不会发现大漠地带还有这么多残废土,也不会感受到大自然间还有这么苍凉中含着悲壮的景观。想一想,尽管吃青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毕竟也给他带来了收获。
我在影视城停留大半天,返回市区的公路上,我一直注意路边的土墩,以及贺兰山的山貌。这块看来很贫瘠的土地,在张贤亮的耕耘下,竟然成了现代人追溯当年的索引。当我从影视城的内部又回过神来时,更觉得张贤亮劳改22年非但没有伤及他的智慧,反而创造出了他的另类灵感。
晚上在餐馆用餐时,第一道菜是黄瓜、青椒和大白菜组合的冷盘,沾着一盘甜酱吃。看着大家嚼得满嘴泛青,我想起了张贤亮的吃青岁月。当我离开餐桌点燃一根香烟时,又想起劳改场内裹着树叶当烟抽的画面。那幅场景距今也有25年以上了,我们就把那些日子当作中国演变中的一段流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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