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嬷和阿出嬷

志工许桃（左）与她常年照顾一位全盲的高老婆婆（右）感情深厚。记者林秀明/摄影

一个罹癌一个盲

阿出嬷：遇到阿桃像遇到天使

深冬黄昏的台北街头，70多岁的许桃阿嬷，结束一整天的志工工作，撑着罹癌的身子走回家。一进门，屋里传来王高出阿嬷的问候：“回来啦？ 累不累？ 我给你泡茶喔！”阿出阿嬷端着茶走出来，边走边摸，因为她天生全盲。

温暖的小公寓里，两个老阿嬷是室友，也是最亲的姐妹和家人。她们原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但阿桃阿嬷无怨无悔无条件，照料全盲的王阿嬷20多年。阿出阿嬷虽然看不见好姐妹的脸孔，但她一脸欣慰说：“人家说世界上有天使，我这个瞎子，还真是遇到了…”

阿出阿嬷回忆，25年前她先生住院，阿桃担任看护，她细心又有耐性，“不但照顾床上的先生，连我这个没病的，她也一起照顾…”阿桃阿嬷笑笑：“没啦，就顺便啊，我想她眼睛看不见，能帮就帮。”

但这一帮，就是四分之一个世纪。阿出阿嬷的先生后来过世，女儿也结婚离家，她面对独居生活很没安全感，又怕孤单，阿桃阿嬷天天去探望她，安慰她，还帮她煮饭、做家事。而阿桃阿嬷自己也经历老伴和女儿过世等沧桑，但她说：“我从小吃苦，自己的事不算什么，但我见不得阿出这样孤单害怕。”

阿出也说，她瞎了一辈子，感受过太多人情冷暖，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谁好谁坏，她心里清楚得很。20多年前，她就相信，阿桃是个有情人，关怀很多病患和家属，不但热心，更是真心。

10年前，两个阿嬷决定合住，一起租屋，房租对分，阿桃阿嬷白天到各处当志工，傍晚回来就帮全盲的阿出姐做晚饭、料理起居。前几年她们一度搬到花莲，阿桃阿嬷为了当创世基金会的志工，还每周专程北返两天“上班”，但她会帮阿出阿嬷把两三天的伙食全备妥，菜、肉、面、饭，一分一分放在冰箱，教她加热，就怕她饿着。

后来因为阿出阿嬷住不惯花莲，两个老人家又搬回台北，阿桃嬷还是四处当志工，到慈济做环保、去创世帮忙寄月刊。但不论到哪儿，她最挂念的还是家里的阿出姐，每天晚上老姐妹俩一起吃饭一起聊天，更睡在同一个房间，两张床并排着，她们要陪着对方一起入睡。

一个善意的谎言

阿桃开刀 阿出12天漫长的等待

四年前，阿桃阿嬷罹患乳癌，她到花莲慈济医院就诊，医师要她尽快开刀住院。但为了阿出，阿桃阿嬷先回台北，她怕阿出担心她病了，只跟老姐妹说：“我要去花莲慈济做志工，几天就回来…”出发的那天，她清晨4点起床，在厨房准备了一份一份的饭菜，交代阿出要记得按时加热吃饭，然后独自赶搭起6点45的火车赶到花莲开刀。

结果，阿桃阿嬷在花莲住院长达12天，阿出天天打电话问她：“忙不忙？怎么还不回来？”阿桃躺在病床上，还是哄她：“快了快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直到出院她直奔台北，深夜回到家才坦白说出自己罹癌去住院，还一面去检查冰箱，问阿出：“你怎么饭菜只吃掉一半啊？”

一碗掉泪的鸡汤

她变她的眼睛 她是她的手臂

阿出答不出半个字，当场怔住，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她又难过又感动，一整夜睡不着，想到阿桃独自住院十多天没人照顾，却还先帮她把几天的伙食备妥…。阿出阿嬷哽咽说：“阿桃心里都只没有自己，只想到别人，她病成这样，我十多年却连一碗粥都没为她煮过。”

于是第二天一早，阿出起个大早，摸索着走进厨房，在黑暗中炖出一锅红枣枸杞鸡汤给阿桃。阿桃也有点想哭，边喝边问她：“你有没有烫到？”

两个老人家从此坦然面对人生的黄昏，相互扶持。阿桃阿嬷乳癌开刀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右手臂总是严重浮肿、酸软无力，只要她指明方位，阿出阿嬷就能当起助手，帮忙端锅子、拿重物。阿出还很会泡茶，她说自己虽然不能做饭烧菜，但一壶甘美的好茶，就是她对阿桃的心意。

两个阿嬷都是“阿沙力”的直肠子个性，她们坦言有时难免意见不同，会小小争执一下，但话讲开就没事了，晚上一样床并着床，边聊边入睡。阿出阿嬷更连银行存折、印鉴全交阿桃保管，领钱、存钱也是阿桃帮她处理。有人问她不担心吗？她很气，拉高声音：“做朋友，不能把钱看得那么重，你如果一直担心，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阿出的心意，阿桃阿嬷也全明白。她详细纪录每一笔收支告诉阿出。她回忆，前几年阿出把存折印鉴交给她时，她很感动，“老姐妹这么放心信任，我怎能让阿出失望？”

一对向阳老姐妹

“多付出一点就多开心一点”

如今两个阿嬷的年纪渐长，阿桃阿嬷的体力和健康也大不如前，去年底检查更发现脑部也长了一颗小瘤，让她常常头痛。但她很看得开，没有埋怨或害怕，总笑说“早走晚走都没关系，但我才不要在家等死”，于是仍天天到创世当志工。

阿出阿嬷也照样勇敢过日子，不时还出门去帮人按摩赚钱，和阿桃分担支出。她跟阿桃说：“我们谁先死不要紧，死了就算了，留下的要好好活着，千万别闹自杀…”

阿桃阿嬷哈哈大笑，直摇手说：“杀很痛，我不要。”她想都没想又说，是生是死都没关系，重要的是，活着的每一天都要开心，要珍惜，要好好为人世付出。

70多岁的两个老阿嬷，没念过什么书，但她们用生命的智慧相交，彼此疼惜，谱下芬芳 。正如阿桃阿嬷说，现在诈骗、冷漠、自私的人太多了，“我们多付出一点，就多开心一点，又没有损失，不是很好吗？”

【2008/03/10 联合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