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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芳勇:包容精神的异国体验


2007-10-12 10:09:42         华夏经纬网

  娶一个比自家父母的身价高出不少层台阶的人家的女儿,对一个又穷又没有什么一技之长的田舍郎,时常会引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讥嘲。如果还要妄想获取她父母大人的祝福,必定需要超凡的愚钝或者非同一般的厚脸皮,其效果却往往是适得其反。多数的男人,只是忍气吞声,在岳父母面前,日复一日地聆听居高临下的训诲,僵直地坐在那里,毕恭毕敬的,一副越是隐藏越是隐藏不住的尴尬和苦相。如果这门亲事并非是你有意巴结的结果,只是碰巧沾了“爱情”的缘分,那般胃肠深处的委屈,真让你怀疑这段子爱情是不是值得!

  在外公和外婆活着的时候,爸爸见了他们活象是老鼠见了猫。我都为他脸红。 在他们去世了很长一段时间里, 爸爸还心有余悸。在他的一生中的许多恶梦里,大概没有什么比在梦里见到我外公外婆更恐怖的了。我记得爸爸三十岁左右的时候还是个挺自信的人,后来是越老越抽抽起来,爸妈也越来越不合……

  历史总是要有惊人的相似,我怕的就是重蹈爸爸的覆辙。

  一

  说起我的岳父母,情况又更复杂了一层。岳父是爱尔兰人,岳母是英格兰人,而我的洋爱人则到现在也搞不清自己的身份:高兴的时候,说自己是爱尔兰人,也有可能说是英格兰人;不高兴了,大骂爱尔兰人是“爱尔兰土豆”,英格人是“足球流氓”;偶尔也会说自己是中国人,倒不是因为她对中国的深厚感情,而是因为她在家里排行老四,出生那会儿正好是“全世界每四个人里面就有一个中国人”的时候。不过,她不高兴的时候尽管多,却从来没有骂过中国人,骂骂爱尔兰人或者英国人都不会有什么政治问题,骂中国人就有种族歧视的嫌疑。

  自幼被父母戏称为“中国女孩儿”,到头来还真地嫁了个中国农民的儿子,不能不让人感到某种似有似无的宿命感。更加神秘的是,每次我的洋爱人去中国,总会体验到一种“归去来兮”的感觉,而且她会唸唸叨叨地一遍又一遍地描述这种Home Coming的感觉,直到说得我毛骨悚然。 种种迹象,都让我疑心她的前世是否是个中国人,只是今世投胎投错了地方。

  岳父母对自己女儿的性格是很了解的,对她执意要嫁给一个来自东方的“洋男人”并没有怎么感到特别吃惊。但是这个“洋男人”腰无分文, 而且没有什么明显的谋生技能,就不能不让他们忧虑不安了。

  岳父母的一家子是非常为自己的家庭自豪的。按阶级划分,大概属于中产阶级上层。我爱人的两个弟弟,一个是医生,一个是律师,他们的老婆也都是同行,姐姐任小学校长已有十多年了,哥哥在法国的一个城市里任高级公务员。我呢?世代务农于山东半岛,小学入学时填写的家庭成份是“贫农”。那时自然不明白“贫农”意味着什么,到后来与前女友分手的时候,一夜之间, 睁眼看清了我这个田舍郎与城市娇娃们之间的鸿沟大壑。

  女人,或许因为母性的使然,多数要比男人具有更广阔的容纳性。我爱人的姐姐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有一见如故的感觉。总是对我问寒问暖的,不存在一星半点的隔阂。对中国的事情又有很大的兴趣,经常问一些让我啼笑皆非的问题。

  “中国人是不是都活的很开心?”她问。

  “开心的中国人总是有一些的?”我答。

  她的反应总是朗朗大笑,我倒是没见过她不开心的时候。中国的四大古典小说她都读过,我曾向她推荐过《资治通鉴》,但至今也没有找到英译本。同两位小舅子的关系,提起来就有些不愉快的感觉了。

  二

  当我们跟岳父母谈了我们要结婚的计划的时候,从岳母的脸上我看到了做妈妈的忧虑。她是一直在担心这一天的到来,却终于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等我们谈完了,岳母站起来,给岳父、我爱人和我,每个人泡了一杯奶茶,放在每个人的面前。然后自己坐了下来,面对着我说:“祝福你,欢迎加入我们这个家庭。”但我看到她的眼里似乎有泪光。“我心里为你们高兴”,她补充道。岳父伸过手来,跟我握了握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笑道:“你是个走运的小伙子,娶了个好女人!”

  当时的我是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琼瑶奶奶的那些俗不堪言的言辞,不知羞耻地涌到了口边,忙不迭地说道:“虽然我现在一无所有,但我向你们保证,我一定会让她幸福的,我一定会爱惜她,照顾她的!”回头想想,记不起当时我用的是中文还是英文,很可能是搀和着用的。岳父朗朗地笑了起来,又拍了拍我的肩,“你的意思我明白。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也很穷。她(指岳母)比我强多了,认识她之前就已经有了她自己的生意。我这辈子的好运都是她带给我的。人一生里会有很多变化,谁能说得准日后的事情?婚礼的花费完全由我来承担,以后的日子,是好是坏,就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情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重要的是不要太急躁,要给自己时间。我也祝福你们!”

  我和爱人都连忙说我们不要婚礼,只要他们愿意去参加我们的登记仪式就可以了。岳母语气平缓地说到:“我们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不声不响地嫁出去的!”

  婚礼的前夕,我们来到岳父母的家里,和岳父在厨房里聊到我的家庭,特别是我的爷爷和奶奶。突然从客厅里传来岳母发怒的声音。显然她是在电话上对什么人发脾气:“明天是你姐姐的大喜日子,工作再忙,没有不参加她的婚礼的道理!你,还有保罗,都要给我高高兴兴地上教堂去。如果哪一个漏出一点不高兴的样子,等婚礼结束了,要好好地向我和你爸爸解释清楚!”原来是他们的小儿子西蒙来的电话,跟保罗合计好了,想用工作太忙做借口抵制我们的婚礼。

  我的情绪一下子沉了下去。岳母进到厨房,看了看我,不知是为自己失态,还是为自己的儿子,对着我说了声对不起。大概是注意到我的阴郁难堪的表情,走到我面前,一把把我的手抓到自己的手里,厉声说道:“你,也一样,明天给我高高兴兴地上教堂!你要给我面带微笑!没有什么人敢让你们不开心的!”

  三

  婚后的两年里,爱人继续教书,我仍然在中餐馆里打小工,洗盘洗碗,切菜清洁,日复一日。大有中国读书分子的那种怀才不遇,却又不知才在何处的郁闷感。

  当时,爱尔兰的经济刚刚腾飞,失业率仍然很高,就业竞争很激烈。一天,在报纸上看到一家跨国银行招人的广告,决定抱着“不过又是一场空”的信念去试一试。光是为了这一份工作,就经历了长达两个多月的面试、笔试、再面试、再笔试,还有什么电话模拟测试,纯粹是变着花样折磨人。其实,银行的工作, 哪里需要什么头脑儿,凡是认得字,识得加减乘除符号的都可以胜任,那工作的技术含量比我小时候到山里割草的技术高超不到哪里去!

  接到录取电话通知的那天,一夜似睡非睡的。次日天刚亮,天空阴阴的,囫囵地吃了点早饭,和爱人一起坐上公交车,来为岳母扫墓。献上鲜花。久久地站在墓碑前。柔和的阳光从云层间斜着射下来,照亮了岳母的白色大理石墓碑。突然,一股难以扼制的凄怆涌上喉咙,我失声痛哭了。岳母已经去世了一个多月了。去世前,差不多每天晚上都会来电话问我的面试进展得如何,鼓励我要沉住气,要有耐心和信心,说我一定会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如果她能等到今天就好了,”我哽咽着对我爱人说,爱人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安慰道,“她一定会为你自豪的。”“如果她能等到今天就好了,”我哽咽着重复了一遍,那一刻,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想让岳母知道我终于找到工作了!

  岳母去世之后,岳父外观上仍然保持着一副淡泊平和的旧貌,眼神却一天天地暗淡了下去。子女们尽可能频繁地来看望他,私下里却很清楚他已经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意志了。

  岳母去世后一年多,岳父也与世长辞了。他去世那天的上午,我和爱人到医院去探望他,他表情安详,呼吸微弱。他看了看我爱人,再看了看我,用低微的声音对我说:“我们全家人都接受你了……好好照顾她。”他把枯瘦的右手伸给我,要我帮他把手表解下来。这是一只镶了一圈钻石的劳力士金表,沉甸甸的。他对我说道:“这是给你的礼物,我戴了有三十年了,别丢了。”

  这只表,我从来没有戴过。后来配了一只黑色的皮盒子,保存了起来。偶尔拿出来,打开看看,温暖的泪水便会顺着脸颊淌淌流下。每逢这时,爱人总会走向前来,拍拍我的头,又一声不响地走开。

  我感谢我的岳父岳母。在这个疯狂攀比和排挤异类的达尔文主义的世界上,他们的“包容精神”使我有幸避免了重蹈我爸爸的覆辙的命运。这种“包容精神”,是一个人的美德,也是一个人的幸福。在一个缺乏“包容精神”的社会里,狂妄、虚荣、冷漠和敌意,攀比、嫉妒、排斥和纵欲,不可避免地将一个人间社会毒化成一个人间地狱,而每一个个人都将在这种烦躁和怨毒中,火上煎熬一般地度日。

  祝芳勇

  六十年代末期生人。祖籍山东。1990年毕业于厦门大学。1993年移民英国,后转爱尔兰,现供职于汇丰银行。于2003年创建了爱尔兰中国专业人士协会。


作者:祝芳勇

来源:先锋中国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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