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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志愿者的北川记录

05/22/2008/12:27
华夏经纬网

  一个志愿者的北川记录

  “前几天没有来写日志,因为爸妈若是知道我来北川一定会担心。我总是令他们担心,很抱歉。”女作家张悦然在自己5月18日的博客的开头这样写道。

  汶川大地震发生后,张悦然默默地做了决定,去往震灾最严重的地方当志愿者参与救援,并记录下一路的所见所闻所感。本报独家全文刊登:

  五月十六日,北川

  去北川县城的路,有一半是徒步走上去的。帮马东和韩小平两个路途中认识的男孩寻找他们失踪的家人。马东热情,韩小平沉默。我们一起穿走坍塌地段时,马东不断鼓励我们,再累也不许我们停。韩小平指给我看那辆大石头砸烂的车。死者是他的同事。车门到车轮上,一行血迹。

  沿途是一片废墟,人间烟火的气息已经完全熄灭。在瓦砾中看到压扁的铁皮糖罐,毛绒小兔,曙粉色的印花窗帘碎扯成长条,从五楼垂落下来,像一段用于处决的长绫。担架上的女人被士兵一路奔跑从山上抬下来,脚是霉紫色的,已经局部腐烂。她尚有鼻息,嘴唇张开,还保持着呼喊的口型, 露出青白的牙齿。身上的红雪纺裙子原来应该很好看,染黄烫卷的头发那样长,也许曾令她骄傲。只是三天,却像过去了半生那样久。

  在一座住宅楼残存的顶楼白墙上,画着两颗交叠的心,穿箭而过,鲜红刺目。中间写着黄色英文字母:“I Love You”。旁边的门框,似乎刚油漆过不久,原木的颜色看起来很鲜亮,也许是一对新人的家。家具和主人早已不知去向。只有这段白墙,碎裂的形状,像一只打开的翅膀,飘摇在尘灰飞扬的北川上方,仿佛是在向所有人,诉说着他们未尽的爱情,竟显格外哀艳诡谲。曲山小学。不知为什么我念了许多遍这块牌子。冥冥之中它暗示着我与女孩杨文的缘分。

  这座依山而建的小学,三层教学楼在地震中变成了两层,底层已经深深地陷入地下。我所看到的曲山小学,已经是一座瓦砾堆砌而成的小山。小山前面的平地上,散落着阿尔卑斯牛奶糖和碎裂的饼干。后来杨文告诉我,他们那些从曲山小学逃出来的学生,曾围坐在这里,吃老师从附近超市找来的食物,等待救援部队。

  曲山小学的对面,据说曾是县政府。许多士兵停驻在这里,分成几组,对周围进行搜索。我把手套送给一个细瘦的女孩,她打开地上那只灰色装尸体的袋子,再一次确定这不是她母亲的脸孔,又打开死者的手拎包。木梳子,碎裂的小镜子,粉色指甲刀。我确信我闻到了属于这个女人的独特的气味,扑面而来。还有一张覆膜的身份证。她生于1972年12月9日。照片上还完全是个姑娘的模样,头发拢得很光净,露着额头。

  韩小平的姐夫,就住在这附近。但是这块废墟,士兵们已经搜寻了很多遍,用仪器,用搜救犬,都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他们太累了,席地而坐,吃小块的饼干,喝一口水,补充体力。韩小平仍是不肯死心,自己跳到深陷的废瓦里寻找姐夫。他习惯叫姐夫为哥哥,在地震发生的前一刻,他还在QQ 上和姐夫聊天。姐夫说要出门了,去学校给学生们上课。姐夫的QQ头像,暗下去五分钟之后,地震发生了。韩小平带着士兵搜找姐夫的家,找从家走到学校的那条路,每天来一次,都没有收获。今天也是如此。我看到他垂头走回来时,慢慢从包里拎出夹克,穿上。夜幕降临,变得很冷。

  有一只非常瘦的小猫,穿过忙碌的救援人员,嗷嗷叫着在残破的瓦砾中寻找食物。给了它一些牛肉干,一点清水。它吃过东西,围着我团团转,叫声凄惨。可是不能把它带走,救援人员说,它在这个环境里呆了太久,也许已经染病。我说服自己,不能任性,必须迅速离开它,不忍再听到那绵绵不绝的哀叫。它也无意黏着我,我回头再看的时候,它已经走出去很远,敏捷地在一堆粉碎的门框窗棂之间探路。这个在幽微罅隙里生活的动物,比起每天都有许多人关切的大熊猫来说,实在太孤独了。众生平等,也许只是我们的一个美好心愿。

   

  志愿者

  我相信有许多志愿者和我一样,在救灾的现场,有深深的挫败感。因为可以帮上忙的事情,确实非常有限。无怪乎有人会质疑,志愿者会不会帮倒忙,给救援部队添麻烦。我所做的事,只是分发了一些口罩,手套。陪着马东和韩小平一路寻找亲人,而后得知他们的父母还困在远处的山上,道路没有开通,连救援部队,也只能空投食物和药品,我又能做什么呢?我能做的,是沉默地跟随他们行走,向从崎岖危险的山路上攀爬了十几个小时,终于走出大山的人们,打听亲人的安危。

  路途中遇到的退役军人小赵,也是志愿者之一。他每天都来现场,看看能帮上什么忙。有时候帮着调度运送志愿者的车辆,有时候负责联络后方志愿者组成的医疗队,从废墟中,放飞了两只困在笼子里的鸽子。他做着微不足道的事,可是每天都来,山上山下的跑许多遍,总是相信,自己迟早可以帮上大忙。

  尽管如此,志愿者还是带来一种巨大的热量,让那些到现场来寻找亲人的人们感到慰藉,分担了他们的悲伤。在这座被冰冷的水泥石块重新建构的城池里,志愿者是一层温暖的底色。

   

  这场参与救援的经历,之于志愿者自己的意义,也许远远大于对外界的。这更像是一段自我洗涤,洁净灵魂的路途。当他们怀着奉献和担当的虔意,在这条路途中忙碌着的时候,他们的灵魂正在抖落厚厚的尘埃,渐渐露出剔透晶莹的本质。某种善良的东西,宛如血小板,在灾难造成的伤口上,迅速聚集。善良本身,就是一种纯然、强大的力量。若它可以持久,可以累积,未尝不是灾难带来的一种馈赠。

   

  孤儿

  五月十七日。绵阳的中心医院,儿科病房。

  比起救援现场,志愿者真正应该去的地方,是后方。他们更应该做的事,不是轰轰烈烈地救人,而是细致悄然地修补。在救援现场,我得到的是一种对生命敬畏的感伤,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虚弱感。可是在医院,在那些孤儿的身上,我才感到身体里情感找到了出口,它们停止飘摇,终于着地。

  那个四岁女孩的额头上,有一个钱币大小的洞,擦干净流出来的血,可以看到白色的颅骨。她满脸是黑色结痂的伤口,可是非常活泼,抱着一只黄色绒布鸭子,和照顾她的志愿者姐姐嬉闹,不断发出咯咯的笑声。所有的人都觉得,她聪明得像个精灵。地震后,她是自己从废墟中,一点点爬出来的。她熟背三字经,很懂得察言观色。这笑声,不是因为不谙世事,只是不想让那些照顾她的人失望。她的父母至今下落不明,多半已经不在人间。

  一个上午的时间,来了近十个记者。镜头从来不放过女孩额头上的缺口。他们发问直指女孩内心的创伤:你多大了?你的父母呢?他们叫什么名字?你想他们吗……女孩一遍遍重复着回答,表现得非常有礼貌。当黑洞洞的镜头对准女孩伤痕斑斑的脸庞时,我忽然觉得,那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枪口。那一刻,我忽然希望,这种灾难中的全民悲伤,可以轻一点,快一点过去。若它延续下去,女孩将不断被这样的枪口对准,在无数次叙述自己悲惨的遭遇中成长。

  医生来给她换药,消毒伤口,她看到穿白大褂的人,眼睛里充满恐惧,手一松,玩具鸭子摔在了床下面。双氧水洒在伤口上,白色泡沫汩汩地从缺洞冒出来,在整个额头上蔓延,她疼得大哭起来。每天换药,都是这样惨烈。她紧紧抓着医生的衣角,抽泣着呼喊:叔叔,求求你,轻一点,叔叔,求求你,轻一点……我忍不住哭了起来。对于一场灾难的理解,忽然在女孩挣扎又屈顺的承担中,变得明晰起来。

  这一天的早晨,终于有一位她的亲人出现了。是她的大伯。那个人来看了看她,说,“我出去一下”,此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也没有打来电话。但,我和其他几名志愿者还是愿意相信,也许他只是去寻找其他亲人了。很快就会回来。

  看到杨文的时候,她蜷缩成一团,她十二岁了,已经有了少女的忧郁。头发遮着脸,用一块布盖住那只受伤的手,不想让自己看到。右手中指断了,医生说,现在还不是动手术的最佳时机,要等一段时间。

  父母在地震中失踪了,所有人都安慰杨文说,你再等一等,他们也许很快就会脱险,来这里找你。等。这是杨文现在生活的唯一主题。从这个角度来说,也许我不该提起自己来自北京,不该给她八月来北京找我看奥运的新期望。或者说,我并没有想到,北京,奥运,对于这个县城里的女孩来说,简直可以成为某种信仰。那一刻,她真的非常开心,眼睛亮闪闪地问我:真的吗,真的可以吗?当然是真的了,我说。可是奥运倒计时上那个两位数的数字,对于她来说,似乎还是太过漫长。她又将沉入孤独的等待里。

  “我现在特别想写作文……”我买了一些《儿童文学》之类的书刊给她,她用左手一页页翻看的时候,忽然轻声说。我问她想写什么。她脸一沉,对我说,“姐姐,我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别人。”我应允了她。她才小声说:“其实这次地震,和我有关……我以前常盼望学校被炸掉,这样就不用去上学了……”她说着,泣不成声。

  在孩子的头脑里,事事都有因果,世界像一张作文纸,一条条横线互相平行,互不交缠,非常分明。于是,杨文把这场灾难,归结为自己的一个过失。她用恐惧和内疚折磨着自己。这种强烈的情绪,支持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在无望中等待的日和夜。当我想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的时候,忽然语塞了。我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个无序而交错的世界呢?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该如何告诉她,这只是人们为了约束自己的恶行,主观设置的人间法则呢?

来源:长江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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