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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陕西汉中不远,有个地方叫周梁桥,这一年正月十五举行“灯山大会”。街头闹市上挂满各色花灯,每当入夜,灯火辉煌,五彩缤纷,观灯的人多从十里八乡赶来,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忽然,一阵狂风袭来,把灯火刮灭,街头巷口,变得一片黑暗,人们心慌意乱,拥挤着离开灯会现场。一对年老的夫妻,互相搀扶着挤出乱糟糟的人群。
这是打草鞋、磨豆腐的张元秀夫妇,老两口六十开外,身体倒还结实,只是膝下没有儿女,是他们的一桩心事。今天逛灯,也是出来解解烦闷,不想遇上这个灯灭人散的场面,不免有点扫兴,走在半路上,听见一个小孩儿啼哭,张老迎着哭声,在路边摸到一只木匣子,他们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就把这木匣子带回自己的家。老伴点亮油灯,张老打开木匣一看,是一个出生不久的男孩儿,这婴儿身上裹着一块白布,发现布上有血淋淋的几行红字。
这老汉一辈子干粗活,但也认得些个字,:他在灯下吃力地辨认,弄清了这孩子的来历:这原来是孩子的亲娘写的血书,大意说她姓周配与薛秀才做妾,丈夫进京求取功名,自己产下此子,因大太太妒嫉不容,不得已将儿子抛弃,望乞仁人君子拣去抚养,不胜感激……
“哎呀,真是老天降福!”老太婆高兴地拍着手:“这白胖的儿子,就是我们的啦!”
“是啊!"元秀老汉小心地抱起孩子,吩咐老伴:“快!孩子饿了,取些豆浆喂他!”
一阵忙合,孩子不哭了,睁着一双大眼望着他们,老汉兴奋之中又掠过一阵酸楚,喃喃说道:“你吃饱啦,你的亲娘还不知怎样难过哩?”老太婆的眼圈也红了,抱起孩子,安慰老伴说:“我们救了孩子,抚养他成人,也算是积德行善啦——喂,有了儿子,总要取个名儿啊!”老汉略做思忖,说:“叫继保吧!”
光阴似箭,转眼间继保长到十三岁了。人长得秀气文静,书也念得出类拔萃。张家老两口整日价乐得合不上嘴。这天孩子还未下学,两位老人说起儿子。老汉说:“继保长成半大小伙子啦,你磨豆腐,我卖草鞋,总是多了一个帮手。”
“你老是想让孩子干那些粗活儿,”老婆显然不同意老汉的说法,她得意地说:“我们的儿子是个文曲星,做娘的还指望他考秀才做官哩!”
这时,院门“咣啷”一声开了,只见儿子继保噘着嘴跑进院子,把书包扔在地上,委屈地哭起来。
“儿啊,”老汉走过来,扶着儿子的肩膀,说:“你这是怎么啦?是不是同学欺负你?说出来,爹找他们。”
“先别找人家。”继保瞪着父亲,说:“我妈今年多大了?”
“七十三哪!”老汉没假思索,坦然回答。
“我呢?”儿子又问。
“你,十三岁呀!"
“我问你,六十岁的女人还能生养吗?”
“……”张元秀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万没想到儿子会提这个问题。
继保仍是不依不饶,哭着说:“同学们都说,我是捡来的野种!今天你们还我亲生父母便罢,要不我就死给你们看。”
老妈妈听见儿子在闹,连忙过来劝慰:“我的儿!怎么听旁人的挑唆!我们不是你的亲爹亲娘,还能有谁?饭盛好了,快随娘去用饭!"
“不……”孩子一推,老妈妈没站稳,一个趔趄坐在地上。老汉勃然大怒,颤抖的手指着儿子骂道:“小奴才,要什么亲爹亲娘,这十三年把你养大,就该这样对待我们吗?你要不认错,我打死你这畜牲……”说着,抓起拐杖要打儿子。老妈妈害怕继保挨打,上去抱住老伴,回头对儿子说:“还不快跑……”
继保一溜烟跑出了大门,张元秀就后悔了:孩子才十三岁,你让他往哪儿跑?让街坊邻居知道,都会怪我们做父母的不能善待孩子……他拿起拐杖,就要去追,老伴拦住他。
“慢着,”老伴说:“追到远处,要有生人盘问起来你怎么说——我看你把那个血书带在身上吧。”
元秀老汉接过血书,心慌意乱地追出门去。
张老汉追赶儿子继保,追到离家数里的清风亭,遇上一桩怪事。
他远远望见儿子跑进亭子,自己也喊着继保跟了进去,那里面却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这妇人衣着朴素,身边放着包裹、雨伞,看样子是个赶路的行人。自己的儿子继保呢,跑在这妇人跟前,求她“救命”。
老汉又动了气,拿起拐杖就要教训儿子,妇人挺身拦住,说:“老伯,这样沉重的拐杖,打在孩子的身上,岂不要打坏么?”
对着生人的劝解,老汉也无法深说,只是逼着儿子回家,那妇人也乘机与老汉攀谈,她问过张老夫妇的身份、年龄,忽然点破老汉的心事:“这个儿子不是你们生的。”
被逼无奈,张老只得当着孩子的面,将当年拾子、育子的往事说给人家听。谁料那妇人越听越激动,最后竟抱着继保,痛哭起来:“他......就是我的儿子啊!”
天下会有这种巧事?若说老汉不相信,不如说他不甘心,养了十三年的儿子,一下子成了人家的?于是,拿出血书,对证起来。
妇人说她叫周桂英,是汉中府紫阳县人,十几年前,嫁给秀才薛荣做妾。丈夫去京城赶考,几天后自己在磨房干活儿,生下儿子,大太太严氏,说丈夫在外,女人生孩子名声不好,硬逼着掐死,经哀求准她将儿子抛弃…”.
老汉拿着血书,听那妇人的倾诉,两下对照,竟是半点不差。他惊呆了!
周桂英还告诉他,丈夫薛荣已在京城做了官,捎信来说要接他们母子进京,共享荣华富贵……说也奇怪,那继保也不哭不闹了,跪在老汉面前,拜谢养育之恩,坚决要随亲娘上京认父。
张元秀看着心爱的儿子,心像刀割一样疼,但他忍住、了泪,想想孩子的前程,做了送子归宗的决定,他对继保说:
“既然我儿不愿回咱们那个家,为父的也不勉强你,到了京城,见了你那做官的爹,也把我们老两口这十三年的辛苦给他说说!儿啊,你一定好好读书,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的,想着回来看看,也许我二老无福,下世去了!你可要到坟前,烧几个钱,磕几个头——可不是我们两个争你这个礼,你能这样,好叫世上那些没儿女的,尽心尽力地抚养旁人的儿子啊……”
这几句话,说得,继保和他娘也哭起来。张老汉擦擦老泪,动手给儿子整整衣裳,送他们娘俩上了路,回到家就一头栽在炕上……
继保走了,好几年没有音信。张家门庭冷落,早已衰败不堪。草鞋打不动了,豆腐坊也卖给了别家。孤独寂寞,贫病交加的张老夫妇都已是八旬老人,每天泪眼相对,不是叹气,就是哀号,有时两口子还吵上一架。
老太太说继保是个好孩子,聪明伶俐,招人喜爱,就是这个倔老头子不识好歹,把儿子赶跑了……
老头儿也想儿子,他一闭眼就像看见继保在清风亭跟自己道别的样子,可是他不愿说,只说:“拾来的儿子,不顶用啊……”
他们稍微觉得精神好点,就拄着拐杖。互相扶着,来到村外的三岔路口,望啊,等啊,一站就是一天……
“张伯伯!”这天有人来叫门。张老汉开门一看,原来是当地保的邻居周小乙,这小乙十分高兴,进门就说:“伯伯、大妈,好消息呀!”
这老俩口凑近小乙,听他的讲述:“今天有个新科状元名叫薛藻,要回紫阳县祭祖,在清风亭歇马——您猜猜他是谁?我接站的时候看见啦!跟我继保兄弟长得一模一样啊!”
“是他!?”老太太顿时激动起来,抓住小乙,又摇摇头:“会那么巧!你弄错了吧……”
老汉皱起眉,慢吞吞地说:“他家是姓薛,是紫阳县的……”
“那准是他!样子一点都没变。”
来不及梳洗、换衣了,老两口颤颤巍巍地跟着周小乙赶到清风亭。到亭外一看,喝,那么多人围着亭子,都要瞻仰这位新状元的风采,小乙分开众人,引二老上亭。老汉低声嘱咐老伴:“稳着点儿,别给儿子丢丑!”
小乙对守门差役说了几句,回过头来说:“人家让先进一位。”老汉说:“我去。”老婆说:“我在外面等着,你们可别忘啦!"
一进门,就见差役成群,分班伺候,上边端坐一位头戴乌纱,鬓插宫花,身穿大红官服的青年,他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儿子张继保!元秀老汉悲喜交集,喊着:“儿啊!为父的来了!"不料,那状元先是一愣,盯住老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一沉:“嗯,你是什么人,敢这样无礼!”
“我……”老爷子懵住了,忙答:“老汉张元秀啊!”
“怪事!你姓张,我姓薛,怎么是我父亲?”
“这……义子不同姓啊!”
“好吧,你来认亲凭着什么?”
“有……血书为凭。”
“哦,”那状元眼睛一转,说:“拿来!”
“拿……,拿什么?那年就在这里,你们娘儿俩拿走了呀!”
状元把桌子一拍,说:“好一个老乞丐,竟敢冒认官亲,给我轰出去!”
差役们如狼似虎,连推带搡,把老汉赶下亭子。
老太太迎上来,问:“怎么样?”
元秀老汉脸色煞白,手哆嗦着,连连摆手。
老伴叹了口气,像是早有预料,说:“那时你伤了他,他今天就要伤你呀——还是我去吧。”说着,拄着拐杖进了亭子。
原来这位新科状元,正是张继保,几年前他在这清风亭认了生身之母,一同到了京城。父亲为他改为薛藻。命他发愤读书,也好光宗耀祖,今日果然状元及第,回乡祭祀祖先。临行前他母亲周桂英也曾叮嘱他来看望张老夫妇,他虽口里应着,心里却另有盘算。他觉得认了这样的父亲,有辱他薛家的门庭。方才见张老汉这副模样,更让他打定主意——死不认账了!老汉等来等去,功夫太长了!他惦记老伴,凑到门前想进去,又被差役挡住,他听到里面的声音,是老伴的哭诉、哀求:
“儿子老爷,认了我们吧,不要当什么义父、义母,只看做是下人、老妈子。吃不了的残茶剩饭,常给一碗,穿不了的破衣烂衫,赏给两件,我们都是黄土没脖子的人了,能拖累你几年哪。”
老头子听了又生气又心疼,他不顾拦阻,一下子冲进亭来,正看见那状元与身边的书吏小声嘀咕着……
一会儿,那位书吏手里提着两串铜钱,走过来说:“老太太,我们老爷看你哭得可怜,赏给你二百铜钱!”
好大的赏赐啊!老太太手拿着那两串铜钱,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忽然一口鲜血喷出,倒在地上,老汉怎么叫也叫不醒了!
差役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样办。那位薛状元吩咐一声:“立刻启程。”就站起身来。
“慢着!”张元秀提着铜钱走向薛藻,奇怪的是那么多差役没人拦他。老汉说:
“状元老爷!认与不认,凭你的良心,可是你……不该赏我们这二百铜钱哪!它够你十三年吃的、穿的,买纸笔墨砚的?!拿去,给你这位忘恩负义的老爷打棺材钉吧……”
说着,老汉将二百铜钱砸在状元身上,自己一头撞在亭柱上......
张元秀走了,随老伴去了,薛藻也走了,回京城了;这里的乡亲们记下了这段辛酸的故事……
闻 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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