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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依然玫瑰香

2007-06-13 14:38:40
华夏经纬网

    手捧裴高才先生著《玫瑰诗人》,一股诗玫瑰的芳香扑鼻而来。这是一束用“玫瑰”编织的花环:“花鼓”、“花灵”、 “花叫”、“花汛”……这是一幅爱的画卷,不论“花开”,“花落”,传主总是在“载着歌的船”上“恋歌小唱”,“看月亮,思故乡”……读着,读着,不禁勾起了我对玫瑰诗人的美好回忆——

    我之认识诗人彭邦桢先生缘于1953年。那年,他的第一本诗集《载着歌的船》出版,我是在高雄大业书局看到这本书,深为激动。因为在当时苦涩的诗坛,忽然出现了饶有诗趣,意象鲜活,且抑扬有致的诗品,的确令人奋舞。于是我便断然花掉了我半个月的薪资购得一册。

    1955年春,我考进军官外语学校英文班,曾以拙译《朗费罗诗选》,结识了诗坛前辈覃子豪先生,因他的爱顾与鼓励,迈向译诗之路,优游其中,半个世纪以来,犹能独得其乐。

    可是,我之与彭邦桢的晤面,已是1969年秋后之事了。当时我刚从金门调回台北,才有机缘,又有时间,经常利用公余,前往位于台北峨嵋街,允为台北地区文艺界人士荟聚之处的作家咖啡屋。除彭邦桢之外,羊令野、洛夫、向明、辛郁等都是座上的常客。当时,我也答应定期为羊令野主编的《诗队伍》译介美国诗选。随后,写诗的朋友们基于共同理念,成立了“诗宗社”。记得在一次座谈会中,我曾为新旧诗的合流,建议定期邀请知名的传统诗人或学者,交换意见与经验,以增进新旧诗的艺术境界。可是当时的写新诗的朋友们,锐力精进,意气风发,故而未见立竿之效。

    作家咖啡屋歇业之后,大家的活动便转移到“国军”官兵活动中心三楼茶室。那时,彭邦桢和我正致力于十四行诗的创作。我们共同讨论过十四行诗的源流、分派、以及输入我国后之青蓝辉映的发展状况。稍后,我考进辅仁大学夜间部英文系,因课业与稿债的关系,而中辍了十四行诗的撰写;可是彭邦桢对十四行诗的创作一往直前,锲而不舍,经之营之,益求精进。他特意在诗中植入迭现的音韵,抑扬顿挫,起落有致,且内韵的绵延流长,卓然有成,可谓独步于诗坛。当时,我也曾建议他应当继续努力,坚持创作下去,必然有所突破,有所创建,开拓出焕然一新的风格,而为新诗创建一新的风貌。这时候,彭邦桢的一首《花叫》开创花的鲜活意象,博获广大读者的共鸣,也开拓了诗朗诵的新境界与新气象。一声“花叫”喊出了现代诗的开放精神,也开创了新诗的古典风趣。

    1973年冬,第二届世界诗人大会,因中国代表团团长锺鼎文先生的引荐与策划,始能在台北市圆山饭店召开。彭邦桢荣任副团长,协助规划,井然有序。因之,使得家变新鳏的他,获得一次惊艳于美国女诗人梅茵.戴丽尔博士(Dr. Marion Darrell)的机会,乃自喻为护花使者,照顾备至。彭邦桢在他的《纯粹的美感》诗集的序言中,这样说:

    我们在第二届世界诗人大会上,于晚上七点在台北市圆山饭店麒麟厅晚宴中,初次相逢在三百余位中外诗人之中,只有她有一种异于他人的肤色、脸色、眼色、特色,而且娇小玲珑,我想这就是一种极为纯粹的美感── 一种夺我心目的美感。因为她是从纽约伸出一只手来,我便从台北伸出一只手去。所以在这次大会七天之中,便陆续的建立了友谊。

    他们一见钟情,两心相悦,梅茵离开台湾时,袖交其环游世界的行程,彭邦桢顿感鼓舞,遂即发动信函与情诗的攻势,一往情深。可是他们二人一个不通中文,一个不精英文,我则义不容辞,责无旁贷的充当他们来往交通传译的鹊桥工作。鱼雁传书,频频传情,穿梭往返,不绝于途。当时我驻地桃园龙潭,去一趟台北需要两小时的时程,彭邦桢每次收到来信时,便立即打电话告诉我:“她来信了,你快来!”我便乘坐公路局班车,由中坜专程赶往台北。诚实说来,当时彭邦桢新鳏不久,生活孤独而清苦,一个人蜗居在位于仁爱路二段华欣公司办公室,一张行军床,一条棉被,西装就挂在木柜的环扣上,简陋竟如此,令人不胜欷吁。后来司马中原又告诉我说,那一条棉被还是他的。每次,我俩都非常认真斟酌、切磋每一字的份量,每一句的措词,审慎推敲而译之,总是希望能以适切传达诗人的浓情蜜意,并且希望能使梅茵深切感受到爱情之贴心与真诚。真的是,皇天不负苦心人!

    1973年11月18日至1974年2月14日,我们二人相互爱慕已将近三个月时间。在空间上说,她是在环游世界,而我的想象也跟着她的环游逐个地方旅行。虽说她去的地方都是我不曾去过的地方,但我给她的诗,除爱之外,还有关怀……

    在情人节前夕她为我寄来一条赏心悦目的领带,因此我这天也就为她写了第十二首诗《结着领带的男子》。

    1975年2月,彭邦桢应世界诗人资料中心(World Poets Resource Center)主席路洛托博士(Dr. Lou Lu Tour)的邀请,赴美参加会议。他满怀十足的信心,仅购买一张单程飞机票(据说还是华欣公司董事长蒋孝武资助的),飞往纽约。从此脱离了困阨,迈步踏上人生的新境界。真的是皇天没有辜负了苦心人!二月二十六日,彭邦桢与戴梅茵花好月圆,在纽约缔结连理,传为中美诗坛佳话。稍后,彭邦桢复又活跃在太平洋两岸的诗坛。先后曾荣获世界桂冠诗人奖,并膺选为世界诗人资料中心主席。尔后,又荣获巴基斯坦自由大学赠与文学博士的荣誉学位。每一年,他们夫妇都参加世界诗人大会,足迹走遍世界各地,也曾增进了各国诗坛的联系与沟通。而且他每年都翩然飞回台北,投宿在“英雄馆”,于是那里便成为台北诗友、画家、文人汇聚聊天的场所,熙来攘往,蔚然笑谈古今中外。1975年《纯粹的美感》在台北出版。该诗集系汇集他曾经写给梅茵的十二首情诗,并且说明每一首诗的写作的情景与旨趣,当然这也就是他们二人的定情诗。出版后,彭邦桢接受中华日报记者宋晶宜(现任美国《世界日报》社长)的访问,赢得读者普遍的激赏与赞美。而且彭邦桢每次自台北返回美国之时,从不空手而回,也总是选购成箱的古籍书卷邮寄回纽约。

    1986年7月,我按照既定的计划飞往美国,直赴哈佛大学,开始搜寻海明威家族与中国的情缘资料,特别是海明威于1941年春偕其新婚夫人来华访问中国抗战的资料。在哈佛停留一个月。8月初,依计划前往欧柏林大学的途中,行抵纽约,彭邦桢夫妇开车前往接机,一见面,大家相互拥抱,并且热情地说:「大媒人来也,不胜欢迎之至!」我在纽约停留三天,彭邦桢陪伴游历博物馆、时代广场、摩天大楼、唐人街、自由灯塔、并漫步布鲁克林大桥,并且相互约定三年后,我们再游该桥,并且相互出示各人有关该桥的作品,因为那座桥曾是美国文学史上耀眼的表征。可是后来因为家人患病的缘故,我却失约了。

    稍后,彭邦桢奔驰于海峡两岸,开启诗之交流与激扬。当时大陆的诗尚在隐晦朦胧之期,但他的诗意象鲜活,音律谐趣,到处引发奋扬的反响。而且在活跃北京上海、武汉、重庆、成都、广州、香港等地访问诗人、诗社,皆获得热烈的回应。他跑遍了大陆、香港、欧、美各地,并积极与当地诗人接触、协调之后,深感亟应建立诗之联系,积极兴建一座现代的、国际的“诗的长城”。基于这个理念,他便独自出资创立了诗象诗社,礼邀方思、尹玲、宋颖豪、陈宁贵,彭邦桢等为发起人,即于1991年6月发刊《诗象丛刊》第一号,包含中国大陆、台湾、香港,欧、美知名诗人的诗作以及译品,中译英、中译法、中译德、每首作品皆非同寻常,琳琅满目,不胜枚举。1993年,《彭邦桢文集》顺利在武汉出版,更是得到极为热烈的回响。全集四册 第一、二册为诗集的汇编,第三、四册为历年来撰写的评述文章,印刷精美,井然有序,可惜武汉社仍运用当时大陆惯用的简体字。

    2002年,由张默为主编、我任校读的【台湾诗丛系列】(中英对照),收纳台湾老、中、青三代五十位诗人的诗作。其中由我英译的《彭邦桢短诗选》,收录了包括彭先生写于2001年的《纽约,第五大道之声》在内的26首诗作。于当年6月出版后,读者的反应相当热烈。

    《诗象丛刊》先后出版了五期,成为两岸三地以异军突起的姿态,令人刮目相看。而且可惜他的健康日渐衰疲,曾数度进出医院,但他总是念念不忘《诗象》以及台北的诗友, 甚至试图分段飞行回台湾,藉以偿酬绵绵的乡愁。其浓重的乡愁,则自然而然洋洋洒洒,赤裸裸地发挥在他晚年的力作《秋之青天》一书之中。真的,梅茵曾经安排他先到洛杉矶,在他的儿子班比家小歇,然后直飞台北,这样或可减低旅途的劳顿。结果,他们到了洛杉矶的班比家时,病情复发,最后梅茵决定花费了16,000美元,雇用了一架专机飞回纽约。也因此使得彭邦桢的缠绵思乡梦,便日益遥远了。

    2003年3月19日,诗人不幸溘然辞世于纽约。噩耗传到台湾,闻之令人哀伤,悲恸不已,由诗象诗社策划发起诗坛好友举办追思会,并发行纪念专刊,有近百位艺文界的朋友参加,而对这位蔼蔼亲和的诗坛长者表示无限的怀思。而在筹划与布置时,诗人张默全心投注,倍极辛劳,竟致中暑送医急救。稍后,我又重新整理多年来迻译彭邦桢的诗,从各诗集中再选优英译,催马加鞭,反复推敲,也包括他和梅茵定情时汇编在《纯粹的美感》的十二首情诗,又全译《巴黎意象之书》及其晚年的力作《秋之青天》。就这样,中英对照的《彭邦桢诗选》在台湾诗艺文出版社赖益成先生全力协助下,乃得在那年七月于焉问世,直接寄送中外各大图书馆及国内各大院校。新书发表会与会者,逾百十诗人与学者,诗友欣见其诗的译本均表慰藉。会中又个别追述彭邦桢写诗精要与其评论的点点滴滴,而对这位花叫诗人表示最后的敬礼与怀思,并有人朗诵彭邦桢各期的代表诗作,反应非常热烈。梅茵看到中英对照的《彭邦桢诗选》之后,极其讶异的口气对我说:“我从来不晓得彭的诗写的这么好!”

    梅茵鹣鲽情深,特意设立彭邦桢纪念奖,每年一次,征诗,选优并颁发奖金。于是便邀请向明、辛郁、张默、碧果、张腾蛟、赖益成、宋颖豪等为评审委员。特别感谢中生代诗人赖益成的全心投入与全力支持。第一年以“怀思”为题,第二年以“花”为题,以纪念这位“玫瑰诗人”。因为新旧诗中宣扬父爱的诗作甚少,故第三年则以“父亲”为题,用以探看诗人对父爱的孺慕之情。每年应征的诗稿都超过150件,诗稿的来源遍及海峡两岸、亚、欧、美及香港等地,反应极为热烈。于此可见彭邦桢在青壮年诗人群中受爱慕的程度了。2007年是第四届彭邦桢纪念奖,计划搜集彭戴梅茵(Mrs. Marion Darrell Peng)的诗,诚邀龚华、尹玲、向明和我分别予以中译, 汇集为书,以英文对照方式在2007年10月出版,用以表彰彭邦桢与戴梅茵中美诗坛璧联璧合的美事以及梅茵多年来对台湾诗坛的关爱之至情。

    诗人说:作为一个中国诗人,总在颠沛流离,总在忧患踵生,总在背负一种战争与革命的影响,然,亦总在兢兢业业,总在孳孳矻矻,总在惊策惕厉,总在踏歌行吟,总在追求一个至性至情,至大至刚,至真至善的自我,不遗余力!也就是说,诗是要诉诸一种卓绝的灵魂与智慧写的,而后才见诗心晶莹!爱心晶莹!童心晶莹!
彭邦桢一生戎马倥骢,军书旁午,但他仍以博览群书为乐,尤其钟爱于诗文论述,而尝“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诗兴昂然,不绝如春蚕吐丝。故其诗意象丰富,沉郁渊深,且感应灵敏,故可听得花叫的奏鸣,而其对诗的朗诵,抑扬顿挫,饶富音乐性,感人最深。晚年乡愁沸郁,繁复浓郁。既在耄耋病苦之年,依然时驾轮椅徘徊于纽约中央公园的植物园,望断云天。思乡的情愁,益见浓烈。面对秋之青天、红叶、芦花、北雁,思绪汹涌起伏,则不胜已矣然。

    丁亥初夏于美国

    (作者宋颖豪系台湾著名诗人、翻译家、东吴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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