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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湘乡相聚时
2007-12-27 12:30:29
华夏经纬网

    远在台湾的三伯去世大约五六个年头了,但每每回想寻找他的那一段经历,和与他在湖南乡下相聚的日子,他的音容笑貌依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们的祖藉是湖南醴陵市的一个穷乡僻壤。由于爷爷去世早,留下的6个儿女,全是我奶奶年轻守寡时,凭着能做一手好茶饭,靠给省里的一位姓唐的省主席帮佣,将其拉扯成人的。稚童时,我常听奶奶唠家常,在她的全部儿女中,奶奶最看重的是三伯刘志方(后赴台改名为景涛),因为他不仅长得白白净净、天资聪颖,而且在学堂读书时就出类拔萃,是刘家光宗耀祖的希望所在,就在三伯学有所成的时候,恰逢抗日战争爆发。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免受日寇践踏,三伯竟瞒着奶奶悄悄地投笔从戎,毅然参加了著名的“长沙会战”。谁知,他这一走竟是天各一方,让奶奶和他的兄弟姊妹盼了近半个世纪。

    三伯从军不久,除远在江苏的大伯外,二伯、四伯以及我的父亲都被以抓丁和其它形式,加入到国民党军队。那时,我年仅15岁的父亲在去缅甸的远征途中,被物色挑选到印度一个叫孟买的城市美军基地学开车,父辈们一个个离家出走,奶奶虽说心里难受,但她知道几个儿子是在大后方,而唯独让他牵肠挂肚的就是三伯。奶奶何尝不知道三儿子是真刀真枪的在战场上与日本人拼杀,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能经受得了吗?直到后来,奶奶只要一提起三伯就泣不成声,老泪纵横……

    时间一晃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当邓小平先生提出的“一国两制”构想,在让世界为之一震以后,也让沉寂封闭的宝岛台湾惊天动地。“两岸统一、亲人团聚”的呼声,在大陆与台湾之间引起强烈的共鸣。

    “想家、回家、盼统一”代表了旅居台岛大陆籍老兵们的心声及意愿。迫于多方面的压力,当时的台湾当局不得已实行了部分解禁,允许游子们回到母亲的身边,回到家乡的怀抱。“探亲潮”无疑像一股股热流,将炎黄子孙血浓于水的亲情、乡情、爱国之情紧紧连结在一起。和其他人一样,我的父辈们也开始翘首盼望,企盼漂流近半个世纪的三伯能奇迹般地回到他们身边,诉说这久别的骨肉之情。然而,伴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遗憾的是父辈们不仅难以寻觅三伯的影子,就是他是否健在的音讯也全然不知。

    或许命运就不该开这个玩笑,有幸的是父辈们尚有位当时在谷城县委统战部工作的“晚生”,得天独厚的工作环境,缩短了漫长寻亲的时空隧道。抱着试一试的心理,我开始发挥自己舞文弄墨的特长,一方面分别给江苏杨州、湖南两地有关台办的领导致信,另一方面精心制作成数篇寻亲的文章,那篇得意之作《三伯啊,大陆的亲人想您啦》,传递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对台部、海峡之声广播电台以及金陵之声广播电台等多家新闻媒体,字字如肌,句句动情的呼唤,寄托了全家人的思亲之情。工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不懈的努力,我陆续收到来自江苏及湖南有关台办的致函,从他们提供的情况看,我的三伯不仅确有此人,而且确实健在,只不过在台湾的具体身份还不清楚。根据他们提供的线索,我又以父亲的名义写了一篇寻亲稿件,详尽描述与三伯孩童时代的日日夜夜。就在1989年的隆冬,我终于收到了一封来自台湾省台南市的信件,我轻轻地掂了掂,发现这薄薄的信封还夹着照片。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激动,我这七尺男儿眼眶里竟噙满了泪水。因为,我知道疼我爱我的祖母多么盼望这一天啊。可惜的是老人带着一腔忧愁和失望匆匆离开人世。

    顾上不拆开信封,我将信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飞也似地向家中跑去。此时不为别的,我要让全家人共同分享这份快乐。由于家大口阔贫困的缘故。没有读过书的父亲接过这封信,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开始颤抖起来。泪水夺眶而出。忙不迭地催促我念给他们听。短短的两页信我不下给老人们读了10篇。父亲仔细端详地看着三伯寄来的全家福,嘴里喃喃地唠叨不停。那天,我们全家像过年一样,让母亲多做了几个菜,不善饮酒的我破例把盏与父母们碰杯相贺。父亲喝醉了,谈话有些语无伦次,酒席间有时哭有时笑,看得出他对三伯的那份深深的感情。多少年了,我第一次发现父亲也这么多愁善感。这不,他睡觉时将三伯的照片紧紧地贴在胸前,不允许我们大家碰他。三伯找到了,我将这一喜讯迅速告知远在大江南北的亲人。不久,我们收到台湾三妈的来信,她说受三伯的嘱托想回来看看,时间定在1990年中秋节前后。几个月后,我们全家人驱车赶到了武汉的南湖机场,在那里接到三妈后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谷城。老人这一住就将近二十天,听三妈说自己也是湖南人,身世很苦,是一位国民党的将军收养了她。那段日子,我们谈的话题好多好多,但最最希望的是三伯能回到湖南老家相聚。然而就在1991年春节前夕,我突然收到三伯从湖南老家寄来的亲笔信。老人在信中称为完成心中的愿望。他不顾年事已高,拖着久病的身体踏上了回乡之路,骨肉分离近半人世纪,老人企盼能让亲人们在湖南过个新年。喜讯传来,我和父亲及爱人向单位请了10天假,匆匆搭乘南下的列车。经过两天的长途奔波,全家人终于转辗数地来到湖南省醴陵市的新阳乡。自4岁离开老家,相隔30多年,我也和三伯一样,回到那块有着矇眬印象的热土。

    空气清新,绿水青山,满山的茶树和楠竹交相辉映尽收眼底。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我们冒着风雪向二伯家进发。“到了,到了,咱们的家到了……”走在前面的父亲突然像小孩一样的大呼小叫,顺着老人指的方向,我看到掩映在山坳中的那间土坯垒起的旧瓦房,看到一位站在乡间小路,正在四处张望着西装革履的老人。或许这就是亲情,父亲加快了步伐向他熟悉的地方奔去,几乎就是同一时刻,两位老人竟认出了对方,“你是三哥,你是憋货(父亲的乳名)!”这一句久违了半个世纪的亲情呼唤,将两位老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三伯比我想像的胖得多,从他的举止言谈依然还保持着军人的痕迹。或许都是文化人的缘故,我和三伯之间的话比较投机,老人简单地谈起自己那段不平凡的经历。长沙会战后,三伯被保送到黄埔第十八期学习,后来就一直从事后勤保障工作。当随国民党军队溃逃到台湾后,就在“国防部”等处任职,由于在显赫部门任职的因素,在退役前又通过走“高层路线”,转辗到各方待遇不错的空军服务。三伯不愿谈政治,但他对邓小平先生提出的“一国两制”评价很高。说起三伯戎马一生,却没有加入任何党派,问其何故,他说人要有自己的价值观和人生观。是三伯的淡泊名利还是对时局有看法,我再三追问,他总是笑而不答,让我自己去领会分析。初次与三伯接触,我也不想让尴尬局面出现。很快,到了大年三十之夜,那时的湖南乡下还很贫瘠,二伯家仅有的一台12吋黑白电视机,由于没有频道外置天线,收看的节目总是昏昏浊浊。

    为了让过年的气氛热闹起来,让亲情更加浓烈起来,春节前两天,我就和几位叔伯姐妹们商议,动员几个侄儿侄女参加,编排一套文艺晚会。什么歌伴舞、湖南花鼓戏,男女对唱,湖北大鼓,豫剧清唱等等,可以说是南腔北调,五花八门。团年饭很特别,是由三伯亲自操刀下厨的。走南闯北几十年,没想到他还是个“美食家”。且不说别的,仅那道“西湖醋鱼”就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茶余饭后,待几位老人坐定,我就开始宣布再上一道春节的文艺“大餐”,演出报幕员是由我当时尚10岁的女儿担任。在歌伴舞《高山青》中拉开了序幕,我们这些平时唱歌不走调的人也纷纷登台献“丑”,不时把几位老人笑得前俯后仰,忍俊不禁。尽管如此,掌声还是非常热烈的。三伯是个京剧票友,他即兴来了段《徐策跑城》。二伯随之亮嗓跟上《甘露寺》选段,这一下子把整个晚会推上了高潮。没想到,亲人分离半个世纪,相聚到一起竟都还是童心未泯。

    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正月初一是祭祖的日子。一大早我们拿上事先准备好的鞭炮及供品,搀扶着三伯向对面的山峁奔去,因为在那苍青翠柏的丛中,静静躺着一个伟大的女性。她就是艰辛守寡将6个孩子拉扯成人的祖母,乡下的路本来就难走,加之大雪过后更是泞泥,经过高一脚低一脚的行进,我们刘氏家族共几十个人终于来到祖母的墓前,目睹祖母的遗像,三伯这位久经沙场的军人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泪水喷涌而出,哭拜到祖母的墓前,我们将供品摆放停当,一阵鞭炮过后,几十人无论年长幼小的齐刷刷地跪在地上,由于事先未安排,三伯忽然提出要我致悼词,这一下可把我这“文化人”弄得措手不及。为摆脱尴尬局面,我灵机一动想起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先生的《乡愁》。于是,我用这“湖北味”的普通话轻轻地朗诵这首诗“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当我念到“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这头,母亲在里头”时,三伯“蹭”的站起身来将我紧紧揽在胸前,此时的老人就像一个嚎啕大哭的小孩,任泪水流淌。

    是啊,赤子之心,骨肉之情,大陆与台湾本身就是一个整体,为何那道浅浅的海峡却使我们隔离了几十年。目睹此情此景,我陷入深思,心潮澎湃,与亲人的相聚来去匆匆竟是这样的短暂。祭祖完毕,我和家人也收拾好行装,准备踏上回家的路程。临别时,三伯与我想约,提出让我当牵头人,将远在东北、江苏、湖南以及湖北等地几位亲人召集在一起,由三伯出资共邀到台南小聚,已了却老人毕生的愿望。我允应了三伯的请求,一定让他老人家满意。

    然事事难测,由于多种因素,这一台湾之行始终未能成行,我万万没想到,与三伯在湘乡小住的几日,竟成为叔侄之间最后的诀别。说起来真是光阴似箭,从30多岁在湖南的骨肉团聚到如今我跨进“天命”之年的行列。尽管自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台办干部,但我坚信通过最后努力,肯定会看到祖国统一大业的一天。到那时,我会带上几位父辈们的遗愿跨过海峡,去看望远在台湾的亲人。(刘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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