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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诒春:清华的种子
华夏经纬网   2011-08-12 10:3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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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诒春(摄于1914年)

  1911年的某个夏日。北京城外西直门到海淀的石板路上,两个西装革履的人,正骑着驴子迤逦而行。

  这两个人的目的地,是城外20里一处废园。载漪因于园内聚义和团民设坛举事被发配新疆,园子被内务府收回。不过10年光景,便已围墙残破,户牖不存,只余园中桑树山茶,对着咸丰皇帝手书的“清华赐园”的匾额,寂寞地开谢。

  又一个10年之后,这里居然成了混乱世道中的世外桃源。“什么都齐全:邮政局,电报局,银行,使皮鞋脚变成猫脚的软木地板,蹬不碎的玻璃地板,大理石的游泳池和厕所……那巍峨的屋子啊,有皇宫般庄严,而比皇宫舒服,有洋房的各式优点,而比洋房美丽。”1936年的《宇宙风》杂志上,有人带着点酸意地调侃。而此前的1920年,访问北京的英国哲学家伯特兰·罗素便已惊叹:“一进校门就可以发现中国惯常缺少的所有美德都呈现在眼前,比如清洁、守时和高效……所见到的任何一件东西,都让我感到完美。”

  一般人都以为,清华大学是美国退还“庚款”建立的。其实,美国拿出的只是中国溢付的部分

  1905年,驻美公使梁诚与美国国务卿海·约翰交涉庚子赔款的赔付细节时,海·约翰透露美国的实际损失仅为1165.5万美元,余下的1278.5万多美元“原属过多”。梁诚当机立断,不再纠缠赔付的细枝末节,转而向海·约翰请求退还超收的庚款。身为1875年留美幼童的梁诚在致外务部的信中写道:“似宜声告美国政府,请将此项赔款归回,以为广设学堂,派遣游学之用。在美廷既喜得归款之义声,又乐观育才之盛举。”

  1908年11月,溥仪登基,一直想用这笔钱“整饬路矿,以所获余利振兴学校”的北洋大臣袁世凯被解职。1909年,外务部上奏折“拟建游美肄业馆恳恩赏清华园”,清华园内始大兴土木。

  前文两名骑驴人中,较为年长的叫颜惠庆,当时代为襄理“游美肄业馆”。另一位年轻人是茶商的独生子,不到12岁就被送到颜惠庆执教的上海圣约翰书院读书。他聪明勤奋,终日伏案阅读英国名著,英文造诣甚深,哪怕一封普通的信函,也都用字精当,文笔典雅。尚未毕业已被聘为书院的英文教员,协助颜惠庆编著了中国第一部英汉大辞典《标准英汉双解大辞典》。1907年,他自费留美,就读于耶鲁和威斯康星大学,1910年归国,参加了清廷留学生考试,与詹天佑、严复一样,成为带有浓厚时代特色的“洋翰林”。

  1911年4月1日,468名考取学生聚至清华园中,举行开学仪式。颜惠庆正忙于外务事务,无暇抽身,第一时间进入颜惠庆视野的,便是这个得意门生——还有谁能比一个在美国大学获得过教育学硕士学位的人更适合参与管理一所留美预备学校呢?

  这个人姓周,名诒春,字寄梅。这个长久以来被有意无意遗忘了的人,奠定了令这所因国耻而生的学校深刻影响中国百年现代化进程的“清华之格”。

  

  

清华大学图书馆外景(摄于1953年)

  “寄师的原意,不是徒尔造就一班美国化的学生,而是要把清华办理成一所完全中国式的大学”

  照片里的周诒春,有着饱满圆润的额头,深邃专注的眼睛,略为抿起的嘴唇。他实在太年轻——正式出任清华学堂教务长时,还不满29岁。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烽烟四起,北京高校纷纷放假,清华美国教师全部出国避乱,不知学校重开何期。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与清华渊源颇深的颜惠庆任外交部次长,周诒春一度担任孙中山的英文秘书,清华大学得以于1912年5月重新开学。之后,二次革命中袁世凯挪用美国退回的庚款接济兵饷,清华一度无米下锅。

  1913年8月22日,时任清华校长的唐国安心脏病发,遽然辞世。一息尚存之际,他荐周诒春以自代:“(周)老成练达,学识皆优,自充任副校长以来,苦心孤诣,劳怨弗辞。国安虽病,该副校长兼理一切,颇能措置裕如。若以之升任校长,必能胜任愉快。”

  此时此刻,周诒春却正率领110名学生前往美国入学报到。每年暑假,周诒春均亲自送学生赴美,帮他们安排好学习地点和程序后才离开。当年8月15日清华第五批“放洋学生”的陈鹤琴原打算到奥柏林大学攻读教育学,再转到哥伦比亚师范学院。但在船上,他又想要学医。周诒春马上打了一个电报给留美监督,替陈鹤琴接洽转到美国最著名的医科大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没过几天,陈鹤琴便开始后悔:“教育虽然不能使我独立,难道医学是我所愿意学的吗?我的志向是为个人的生活吗?决不!我的志向是要为人类服务,为国家尽瘁。”

  周诒春没有因他的反复而发怒,反而微笑着道:“电报已经打出,不能再改了。好在霍普金斯大学文理科也是非常著名的。”陈鹤琴1919年8月获得教育学硕士后归国,与陶行知一道开辟了一系列乡村幼稚教育基地,出版了大量儿童心理和幼儿教育专著,成为中国现代幼儿教育事业的奠基人。

  但对于另一个学生所应该走的道路,周诒春却显得有些一意孤行。吴宓初时打算学路矿等实学,转而又想入哥伦比亚大学专攻新闻出版。而吴宓的继父为其谋划的人生道路,却是“英文学好,易谋饭碗。洋行之买办,大人物之翻译,得钱皆不赀,且最好先入美国籍,使中国亡,则可保一家之安乐”。吴宓为此纠结不已时,周诒春却根据对他的了解,力主吴宓前往哈佛大学修习看起来十分没前途的文学。数十年之后,俨然已成学贯中西的文学大师的吴宓,才在日记中对自己早年多有腹诽的师长当初的识人洞见由衷地发出感叹:“校长实是宓之知己。”

  在1917年《清华周刊临时增刊》上的一份训辞,周诒春提醒毕业生,在美留学期间,应注意四件事。一要发展个人潜能,勿墨守师说,世界是进化的。二宜自发心裁,创造发明,勿徒崇拜西人。他列举清华官费生祁暄发明“国文打字机”,王预之“对照表”和茅以升之“算尺”等例子,证明黄种人是有为的。三是注重调查与克己修省,“中国百政废弛,应调查改良者千万,宜取美人之长补我之短。不可为外国之诱惑力而自蔽自欺”。四则要服务社会,宣扬国光,时刻以孔子“己立立人,己达达人”相勉。在与西人交谈时,也要阐扬本国文化,保持不亢不卑的言辞态度,更需在毕业论文中“择关于中国之学术政治社会实业等为题”,使不明中国情势的外人渐除隔膜,“顿起尊敬之心也”。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终极目标:“他日学成归国,报效祖国,贡献社会,为母校增光。”

  从1909到1925年,中国留美学生合计1031人,九成以上学成后回国效力。他们是清华、北大、南开等高等院校中的院长、教授,外交部、交通部、实业部等国民政府部门中的干员,银行、煤矿、工厂里的经理和襄理……这些当年自水木清华漂洋过海的种子,渐次飞回,重新扎根于古老中国的土地。

 

责任编辑:连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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