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周刊 -> 都市

 


寻找失落的老戏楼

08/26/2003/10:20
华夏经纬网

文/郭子鹰 

  灯光渐暗,神鬼们从天而降,身着华丽的盛装,游走在梦幻般的场景中;金光闪烁的佛塔和硕大的莲花从地下缓缓升起,每朵莲花中都有一座法相庄严的大佛,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巨大的鳌鱼在黑暗里突现,烟火、水雾从它口中喷涌而出……

  没有想到京戏中曾有过这样的场景,更没有想到它们曾经就在几个街区以外的胡同深处上演。但是当那些雕梁画栋、设计奇巧的戏楼走向沉寂以后,我就开始寻找那些失落在春去秋来中的昔日辉煌,一步步走近那段尘封的历史。

有故事的老戏楼

  在街头巷尾仍然回响着驼铃和吆喝声的老北京,有几座远近闻名的大戏楼,大致可以分为三类:宫廷戏楼、会馆戏楼、民间戏楼。

  戏剧家曹心泉曾经在一篇文章中提到,最负胜名的宫廷戏楼有三座:承德热河行宫戏楼最大,其次是故宫宁寿宫戏楼和颐和园中颐乐殿大戏楼。当时被宫中人称为“大爷”、“二爷”和“三爷”。这几座戏楼都是三层建筑,极为壮观。最为独特的是,它们都修建有专为特技表演设计的”天井”和”地井”,表演时演员们借助绳索和滑车上天入地,好不热闹。前文说到的几出场面宏大、特技精彩的京戏,非在这三处演出不可。其中专为庆祝慈禧六十大寿而建的颐和园中的颐乐殿大戏楼在下层戏台下挖了深10.1米的“地井”,并建有5个各深1.28米的水池,专门用来表演喷水戏。在中上层戏楼还安装了五部滑车,表演空中特技,在建筑史上可说是登峰造极。

  现在这三座戏楼都保存得很好,但是除了偶尔有几位国外艺术家包场举办音乐会以外,已经不再有京戏演出在那里进行,自然也就少了生气和韵味。

  民间戏楼大多因为战乱、拆迁等多种原因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其中吉祥戏园的衰落最具有戏剧性。1938年3月的一天,程派著名坤伶新艳秋晚场在吉祥戏院演出《锁鳞囊》。国民党蓝衣社的两个特务跟踪当时任伪新民会中央指导部长的缪斌,想把他除掉。这天缪斌来吉祥戏院看戏,坐在二楼包厢。其中一个特务来到包厢后面,隔着薄木板向里面连开两枪,然后迅速下楼,从舞台北面通向金鱼胡同的一个后门逃走。当时场内大乱,观众□命逃跑。几分钟后,附近地段被日本宪兵团团包围,各个路口都架起了机关。枪宪兵、警察对上千观众逐一搜身,但除抓了一些“嫌疑分子”外一无所获。当局又把新艳秋和几十名戏楼职工抓到日本宪兵队严刑拷打,手段极端残忍。

  事后得知,当时缪斌并不在包厢内,中弹的是他的一个随从。因年代久远,对当时情况说法不一,有的老人说他被当场打死,有的说他被打掉一只耳朵,掉落在舞台上。后来戏园老板找到一个为日本间谍川岛芳子理发的理发师杨三,托川岛芳子与日本宪兵交涉,才把被捕的人如数释放,但被放出的人有的精神失常、有的终身残疾、有的因惊吓辞去了戏园的工作。吉祥戏园从此一蹶不振。解放后吉祥戏园一度再现光彩,现已因东安市场重建被拆除。

  今天,真正的老戏园已经所剩无几。仍然能让观众品味到京戏艺术演出的戏楼多数是由当年的会馆戏楼改建。所谓会馆,多是明清时期由各地在京城为官者出面,联络官员、富商出资人修建,为本地来京参加科考的举子提供食宿的馆舍。随着工商业的发展,后来又出现了行业会馆。其功能类似现在的“驻京办事处”。会馆中常建有戏楼,成为旧北京演出场所的重要组成部分。湖广会馆大戏楼和正乙祠戏楼便是其中最为精彩的两座。

  湖广会馆大戏楼建于清道光十年(1830年),舞台为方形开放式,三面各有两层看楼,可以容纳近千人。名角谭鑫培、余叔岩曾作为两湖同乡在这里演出,梅兰芳、程砚秋等名伶也曾在这里登台献艺。1912年8月25日,孙中山先生在湖广会馆主持成立了国民党。

  今天的湖广会馆不仅修复了大戏楼,而且恢复了当年会馆楼宇回廊,曲径通幽的建筑格局,庭前插柳,池中戏鱼,一派升平景象。在戏楼北侧的”文昌阁”和“风雨怀人馆”建有“戏曲博物馆”和“孙中山研究室”,在院外还开办了特色鲜明的湖广会馆饭庄,提供北京小吃、戏曲趣味菜等各式餐饮服务。每年阴历正月,旅京的两湖同乡还恢复了在会馆公祭乡贤、团拜贺年的传统。在平常日子里,这个古朴的院落在繁忙的干道旁静候五湖四海的游人、票友,无论廊下的鸟笼还是在屋脊上歇息的白鸽都一同分享着百年老屋散发出的阵阵陈香。正乙祠戏楼位于前门外西河沿,是一座有300多年历史的纯木质结构古戏楼。清康熙年(1667年)由浙江银号商人建立。正乙祠戏楼占地1000平方米,坐南朝北,戏台为三面开放式。戏台的对面和两侧均为两层敞开式包厢,戏台前约有百余平米的看池,可以容纳200多位观众看戏品茶。

戏装店掌柜引以为傲的凤冠。

  程长庚、谭鑫培、梅巧玲等戏曲鼻祖均曾在此登台演出。当代的许多著名艺术家如:梅兰芳、谭元寿等也曾在此献艺。1919年9月11日,名角余叔岩在此为其母举办庆寿堂会,很多著名表演艺术家参加演出,并且反串角色,其中梅兰芳反串吕布,扮相英俊,风度翩翩,一洗人们常见的脂粉气,成为京剧史上独一无二的“孤本演出”。

  如今的正乙祠戏楼安居在和平门烤鸭店一条宁静的胡同里,朱门红幔,白墙灰瓦。门厅的方寸之地也经过主人的精心装饰,发黄的老照片密布墙面,不期间,彷佛仍能偶遇大师的身影。

  除此以外,在建国门“光华长安大厦”重修的“长安大戏院”,是一座栖身于现代化写字楼的仿古剧场。以其低廉的票价和多样化的剧目而广受好评。

  遗憾的是,这些戏楼中,我们都看不到“天井”和“地井”。

打开尘封多年的铁门

  在北京的胡同深处,一定还有某个地方能够看到保留着“天井”和“地井”的老戏楼。根据史料记载,这样的戏楼应该还有两座。分别是安徽会馆戏楼和阳平会馆戏楼。

  清同治七年(1868年),由李鸿章、李翰章兄弟倡议,并得到淮军将领的响应,集资白银两万八千两,购得虎坊桥迤北路后孙公园胡同住宅一所,于同治十年八月建成安徽会馆。

  我赶到安徽会馆的时候,北京市文物古建公司在对它进行修复。深深的院落隐藏在曲曲弯弯的胡同中,从院外几乎看不到戏楼。但当我置身于高高的戏楼穹顶之下,宽敞巍峨的建筑的确让人肃然起敬,这里曾经被用做居民的住宅,也曾被改为工厂的车间,但经过多年的风雨,它仍然保持着恢弘的气势。在这里,我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天井”,但是由于楼梯已经破损,没能走近观看。古建公司的工人正在忙忙碌碌地清除临时搭建的棚屋,修复腐朽的梁柱,预计在2001年年底以前能够恢复它的旧貌。相信到那时安徽会馆戏楼将会以崭新的面貌折服每一位走近它的访客。

  前门外迤东路小江胡同的阳平会馆的始建年代已经无法考证,戏楼前三面各有双层看楼。看楼上建有棚式大顶。戏台分上下三层,每层之间有方形“天井”,底层地面下有“地井”,与清代宫廷戏楼无异。整体装饰雕梁画栋,油漆彩画,在会馆、民间戏楼中绝无仅有。该戏楼中曾有匾额“警世铎”,落款是“王铎”,王铎是明末清初著名书法家,死于1652年,说明该戏楼至少也有340年历史,可能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室内局场。

  现在的阳平会馆戏楼被用作某公司的仓库,对于附近的居民来说,它的辉煌也已经是久远的传说。当保安人员拉开沉重的铁门,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外面虽然是艳阳高照,但终年不见阳光的楼内却是一片昏暗,眼睛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适应。当景物渐渐从阴影中浮现出来,每一个人都不禁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戏楼的高度足以和紫禁城的皇宫相提并论,檩柱都是用合抱粗的整根原木制成,铅华褪尽的舞台、看台仍不难看出当年满布彩绘时的痕迹。

  登上戏台的二楼,细看当年为表演空中特技而建的“天井”。走上吱呀做响的楼梯,因为楼高路窄,每走一步都会扬起经年累月积下的尘土,要在昏暗的楼梯上站稳脚跟还真有几分难度。二层是一座宽敞的阁楼,地板正中便是“天井”,从井中向下看,戏楼的高度让人不禁有几分晕眩。“天井”两侧各有一根铁柱,除此以外,阁楼上空无一物。阁楼三面封闭,正面开有三扇窗,可以供剧场工作人员观察场内情况,窗边的彩绘、雕花依稀可辨。

最后一家老戏装店

  8月5日是个星期天,早上8点半,前门草厂胡同81岁的张济民老爷子和76岁的刘瑞华大妈照常开门营业。虽说是自家的买卖,早点儿晚点儿的无所谓。但老两口就是闲不住,多少年的老习惯了。张老爷子推开店门,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手书的“久春”招牌,招牌是使黄铜打的,亮得能照见人影。

张老爷子很喜欢这面招牌,落款是米南阳。米先生是著名的书法家,在日本比赛得过好几两重的大金牌,特提气。在北京南城这条不怎么起眼却是闻名海内外的“戏装一条街”上的十几家大小戏衣庄之中,就数这块招牌抢眼。这倒不完全是因为米先生的字好,这条“戏装街”自打清末就很叫响,那时候,三顺、双兴、久春、德光人称“四大”戏衣庄,但是到如今,却只剩下久春一家了。

  打开店门后,刘瑞华大妈泡上一壶好茶放在人仙桌子上,这壶茶是给来店里看货的客人和老街坊们准备的。

  当年,梅兰芳、周信芳、程砚秋和几位京城名角都常来喝茶。有人说梅兰芳先生后来不用久春了,张大爷总是不慌不忙地解释:“梅老板后来不用我们的东西,那也是为了给南城的另外一家戏衣庄一口饭吃。都是靠这行养家糊口,我们当然没得说。”

  一百年前的老北京,南城可称得上是京剧大师的故乡。按照清朝都城的规矩,京剧艺人是不能进入“内城”居住的,所以他们大都聚居在离几大戏园子较近的南城地区,当年南城又有运河水路通过,戏班乘船出行也比较方便。现在水路没有了,弯弯曲曲的依水而建的胡同却留了下来,和北京横平竖直的街道迥然不同;戏班聚居的贫民区没有了,南城平静疏缓,行腔走板的生活节奏却依然故我。

  眼下,北京又要申办奥运会了,附近的胡同都在拆迁,施工队已经拆到了把角的另一家个体戏装店,但是张老爷子的店还会保留,有人说因为地段太偏,也有人说因为名声太响,老人家心里既不□慕,也没有一丝骄傲。100多年的老店,张老爷子已经在这一行做了65年,风风雨雨,起起落落毕竟见得多了。

  100多年以前,久春是一家经营普通服装的铺面,隔三差五的也替当铺卖卖当死(物主典当后逾期无力赎回的物品)的戏衣,不过梨园行的人来选购的时候经常找不到想要的东西。于是当时久春的老板张华庭作出了一项大胆的决定:专门经营戏装道具。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专卖店”。俗话说:“一招先,吃破天”,加上经营有术,使得久春很快就成为前门一带响当当的大戏衣铺。当时,张济民的父亲张月波只是久春的一个学徒。后来张华庭辞世的时候他盘下了这个店,当时年方16的长子张济民也来店里给父亲“打工”。

  邮递员送来一个大包裹,是做活的人家完成的服装,包裹里装的不是传统的京剧戏装,而是几套民族服装,这些日子各剧团的经济效益也不太好,光靠卖剧装是难以维持的,所以久春的铺面里现在挂的大都是各式的民族服装,演出服装和老百姓扭秧歌用的行头之类,大鼓、腰鼓、旱船、跑驴、面具、大头娃娃……五彩缤纷,琳琅满目。但是最打眼,也最让老两口骄傲的仍然是架子定上塑料袋里罩着的各种盔头和包袱里精心保存的光彩夺目的龙袍。

  替久春做活的都是手艺好、人又本份的农村个体户,他们大多数和久春保持着长久的合作关系。久春从不赊欠他们的货款,他们周转不开的时候久春还帮他们进原料、印染甚至借钱帮他们渡过难关。16岁那年张济民进店,最先从父亲那里学到的就是诚信、勤奋这一课,那时候店里的局面可以这样形容:“打开帐本是财主,合上帐本是乞丐。”当时做生意,只要客人下了定单,店里就发货,从来不收定金。但梨园行是个起伏不定的行业,“角儿”、“腕儿”们也常有走背字儿的时候,货款常要拖到年节的时候才能收回来。当年张君秋刚出道那会儿,在上海第一次亮相穿的戏衣就是久春的活,临行前,久春的刘师傅到了他家,张君秋一见是他,忙说:“刘大爷,我现在可是真的没钱给你。”刘师傅说:“别急,我压根儿就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看看你,祝你演出成功。”

  丁爱华老师是久春的常客之一,每次来都是为她和票友朋友们自己组织的业余剧团采购行头,这次她打算买几个钗头,再买一顶凤冠。一看刘大妈拿出来的两顶凤冠,丁老师就有点拿不定主意了,两顶凤冠一样漂亮,一样华丽,但是造型风格又略有不同,比来比去,不一会儿就挑花了眼。

老戏园子里的“戏俗”

  在老戏园听戏,有很多讲究和习俗。旧时人们认为,二楼舞台两侧的座位最好,称为“官座”,右楼“官座”因为靠近演员上台的“出将”门,所以被称为“上场门”,左侧靠近演员下场的“入相”门,称“下场门”。但“上场门”太靠近乐队,不免嘈杂,所以又以”下场门”的座位为最佳。在二楼看戏,角度为俯角,距离舞台也较远,很多观众可能更喜欢一楼靠近舞台正面的座位。这些座位称为“池座”是平民百姓看戏的位置,也是现代戏楼中最受欢迎的座位,观众视线略呈仰角,设有四方桌,戏楼还经常为看客们提供各类京味茶点。环绕”池座”的座位称为“廊座”,“廊座”地面比“池座”高30厘米左右,使观众的视线基本为平视舞台。过去“廊座”沿墙处放一排高凳,俗称“靠大墙”,最便宜。名角演出时往往盛况空前,“靠大墙”的位置也站满了人。戏台前有两根柱子,柱旁座位的视线被遮挡,称为“吃柱子”,是看客最不愿接受的。

  过去的戏园中还经营很多副业,除了卖茶水、卖饮食和戒指、搬指、香墨之类小玩意儿以外,最有看头的是卖水烟。那时卷烟尚未传入中国,有钱人抽水烟,穷人抽旱烟斗。水烟的烟嘴很长,卖者把烟嘴在客人眼前一晃,只要客人张嘴,他便把烟嘴送入客人嘴里,然后点燃烟,客人吸时不断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不费举手之劳,觉得很有面子。当然,堂官把撒了香水的手巾把,准确无误地从一楼扔到二、三楼的搭挡手里,一边吆喝着“手巾把来喽!”很有气氛。不过,这几道风景在现在的戏楼里看不到了。

  在灯火烂灿的北京之夜,我们不该错过这京韵京腔的精彩。

  

来源:《旅行家》

 

 

 

  
【  发表感言  】【 关闭窗口

【 相关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