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发展应了军营里的一句常用语: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毛泽东的“金门炮击,再停两星期”未能如愿实现,“暂停”刚刚延续了一个星期,形势便要求他重作部署,恢复开炮。从军事上看,打与不打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概念,但从政治上看,不过是两种手段的交替使用而已,目标都是一个:对付可恶的美国人。
毛泽东中道而收回成命,事出有因。
将《国防部命令》抛出,第一个要听的就是蒋介石的反应。遗憾,老朋友的表现确实不够好。14日,蒋介石接受澳大利亚记者华尔纳采访时说:“有一切理由相信,我们收复大陆的努力将会成功。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从沿海岛屿撤军的问题。我们决心不撤退,
不姑息,
随时准备以更大的武力来对付武力。”17日,他在接见《纽约时报》记者麦克雷戈时又说:“我们下定决心扼守沿海岛屿,如果我们在压力下撤出这些岛屿,反攻大陆的希望将告幻灭。”蒋透过记者向美国表示不从金门撤退的意愿,可以理解,甚至应该鼓励。然而他对毛泽东的和解姿态毫无善意回应,并仍在侈谈“反攻”老调,顽劣态度又不能不令人气恼。对其冥顽死硬这一面,恐需怀柔与敲打兼施才行,二者短期内殊难偏废。
美国的表现又有点“太好”了。其新闻发言人首先对中国军队的决定表示“欢迎”,然后,很有几分得意地宣称,是由于美国政府的强硬政策才带来了台湾海峡地区的和平。并妄议:中国再次停止炮击,将会变成“永久停火”。从华沙传回的信息也说,美国谈判代表又将“永久停火案”摆上了桌面,开出的条件还是美国将说服蒋介石从金、马撤退或减少驻军。看起来,美国此次是想充分利用中国方面的“停射两周”,争取在台海冲突三方中以调解人的姿态出现,占据主动位置,拿到最大的利益。
性急的美国人不光嘴上说,而且付诸行动。18日,美国宣布,国务卿杜勒斯将于21日赴台,与蒋介石会谈。杜勒斯带给蒋介石的见面礼是“将已驻在台湾的奈克——赫尔克里士地对空导弹营的全套装备,交给蒋的军队使用,另有许多坦克和各种弹药正在运往台湾的途中”。来自各方面的情报表明,杜氏此次台湾之行只有一个目的:以美国继续维护台湾安全的明确保证,要求蒋在撤退金、马或大幅减少金、马驻军方面作出承诺,为中共最终接受“永久停火”创造必要条件。美国认为,毛泽东已宣布停火,这将使蒋坚持不撤军的固有立场更加困难,为说服蒋接纳美国的建议提供了适当的时机。
美国此期间最大的失着是居然又百口莫辩地派出军舰为国民党海军护航。19日23时30分,美国海军登陆舰“橡树山”号在驱逐舰“麦克凯恩”号、“汤马逊”号、“科格斯威尔”
号环卫下,驶达金门料罗湾6海里处与国民党运输船队会合,鬼鬼祟祟不知搞甚名堂,于20日凌晨5时一道返台。此举触犯了中方关于“美舰不得护航”的禁令,也违反了美方关于“美舰暂停护航”的诺言,理所当然引起了中方的极大愤怒。事后,驻台美军发言人勒姆普金中校矢口否认美国海军进行了护航,却又逻辑混乱地承认确有1艘美国登陆舰担任了接送台湾船队的工作。北京判断,这次事件不应该是华盛顿的失控或某美军指挥官的鲁莽,鉴于军事上全无护航必要,美国的故意越轨,显系杜勒斯访台前夕以此安抚一下蒋介石,捎带试探解放军的停止炮击是否会变为永久。
美国人过于自信。行动之前怎么也不好好想一想,在政治、军事、外交的高度敏感期,乱下赌注或不按规则出牌,难道不会引发难堪和不愉快的局面?
毛泽东已经获得了恢复炮击的充足理由,虽然原本他“停打两星期”的愿望十分真诚。
始料不及,心想事不成;朝令夕改,万变不离宗。这就是1958。
10月20日下午3时,毛泽东发布了亲笔起草的第二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命令》。话是对自己人说的,却是下给对方的一道战表:
福建前线人民解放军同志们:
台湾当局从19日夜到20日晨在金门海域引进美军护航,我军停止炮击金门命令,宣布无效。我军两次停止炮击,台湾当局毫无悔悟。他们坚持顽固态度,拒不接受和谈,加紧战争准备,高叫反攻大陆。现在,他们在邀请杜勒斯到台湾策划进一步实施美蒋“条约”的前夕,竟然把美国军舰引来护航达五小时之久,这是公然违反我们暂停炮击的条件。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必须恢复炮击,以示惩罚。
中国人的事绝不允许美国人插手,这是民族大义。执迷不悟的人究竟是极少数。台湾当局迷途知返接受和平解决的时机,看来尚有所待,我们继续寄以希望。美国人赖在台湾和台湾海峡是不行的,美国人干涉中国内政,是绝对不容许的,美国人利用台湾当局进行任何侵犯我国主权的勾当,我们是绝对不承认的。台、澎、金、马的爱国军民应当觉悟过来,台、澎、金、马一定要回到祖国的怀抱。
毛泽东的个性,历来言必行,行必果。遇大事,三思而后言!一旦话离了口,火箭也追不回。
《命令》向全世界播发1小时后,16时整,厦门前线解放军32个炮兵营又5个海岸炮兵连422门各式火炮开始轰击。发炮时间经过精心择定,据测算,此刻,肩负重任的国务卿专机已经升空,毛泽东就是要用火炮为兴冲冲远道而来的杜勒斯助兴。美联社记者海托华写道:毛泽东突然间恢复炮击“直接打了杜勒斯一记耳光,使他试图进行一次‘穿越极地飞行’的计划乱了套”。
沉默了14天的金厦海域,就像是经过短暂喘歇的活火山,再度訇然喷发。此次炮击规模,较前几次集中大打略小,每炮平均发弹20发,共8800颗、130吨爆炸物抛洒金门。奇景再现:大、小金门爆光,密密麻麻一片星闪,此岸与彼岸的巨大轰鸣交响协奏,若干鼓噪动,似万马长嘶,但见那火墙烟帐、红海黑云、日黯霞昏,狂电疾风,惊天地而乱乾坤的图景,迸射出雄阔磅礴的超自然伟力,那是亿万人意志、信念和情感瞬间炸裂开来、释放出的巨能。
汇总战果,击伤国民党军“中”字号运输舰3艘、大型货船1艘、C-46运输机1架,
毁敌炮阵地及观察所10余处,双打街码头物资堆放处大火烧了3小时。此乃毛泽东要老朋友为他的“嘴硬”所付的代价。
经过近半月的休整补充,国民党炮兵竟仍无上乘表现。厦门齐射之后70分钟,金门才开始晕头转向地零乱还击,打出不过上百发;新近运上金门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巨无霸”
8吋榴炮也首次参加进来打了十数发,威力虽大但准头欠佳,我军伤损轻微。
残阳西坠,血色黄昏,大战过去,哀鸥与浪花齐飞,沉寂共暮霭同降。百里炮阵地上,却依然是处处欢声,阵阵笑语。炮兵们高兴,不光呼出了一肚浊闷之气,打了一个痛快解气的仗,还在于吸进了一口清新的风,打了一个明明白白的仗。停打以来,上级一级一级宣传教育做工作,道理早已明了,但仍有一部分同志思想上总有点别别扭扭,认为就这么网开一面放老蒋一马,实在太便宜了他。此役一打,所有的“想不通”都给抛到了九霄云外,连一个平时牢骚怪话最盛的山东籍战士张宝泉也说:上级的意图俺懂了,蒋介石好比头倔驴,要想让他上咱毛主席指明的道,得连哄带打勤吃喝,软的硬的甜的辣的各种着法全用上才行。
比喻并不十分妥恰,然而这就是战士式的理解。战场上,不理解的士兵照样能打仗,而士兵理解了打仗的胜率一定高。
掌灯时分,蒋介石接获金门当日战况详报。虽然对毛泽东突然恢复炮击也觉意外,但已全然没有了“八·二三”那天的忐忑心悸。同毛泽东近两个月的真打实练棍棒切磋,他对毛泽东的战略底牌也算摸到了一二。毛的所作所为主要是冲着美国人去的,此次不会登陆金门,更遑论台湾了,他还愈渐明了地意会到,毛泽东实际上是要他守牢了金门的。总之,人在孤岛,屁股底下“中国大总统”的宝座目前无虞,可以安坐。他浏览一遍“战报”,鼻子里“嗯”了两声,随手放在一旁。随毛泽东怎样打,金门不会有大事,今天损失些许人、炮、物,算不得什么。
胡司令长官请示,明天他是否应组织强有力的报复炮击?侍从副官恭立询问。
他摆摆手。明天即将与杜勒斯举行会谈,在杜氏面前,他摆出一副挨打受气而不是招是惹非的形象最好。本来,明天的会谈困难重重,有了今天毛泽东这顿打,反而好谈多了。他吩咐:告胡长官,不可盲动。
蒋“总统”洞悉毫末理解正确。今天这场炮击,毛泽东的确意在告白老友,君不领情,话太出格,岂能不打。但勿介意,吾开炮,是罚你,亦是帮你哩。
10月20日就是如此,毛蒋联抉上演了一出“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现代“苦肉计”,恭候那只已经东飞的“不祥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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