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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9月商務印書館出版《米開朗琪羅傳》時，被譽為“文藝復興的搖籃”的義大利一個中部城市被譯為翡冷翠。這是從義大利語翻譯過來的，但是後來除了港臺地區，在中國大陸普遍定名為佛羅倫薩。自從去了這座名城，便不自覺地喜歡模倣當地人的發音：FLRENZE。
1996年9月17日至19日，我們天天都在這裡參觀，像十足的留學生。這是什麼日子？神仙過的日子啊！現在一閉眼，那滿城瀰漫的古老情調，那些從街巷、廣場、塔宇、教堂的裏裏外外浸透出來的藝術氣息，依然縈繞在我心裏。
一天，我站在橋頭，橋下流動著和15世紀一樣寬闊的阿爾諾河水，對岸石砌的城垣被壓在雲層下，泛著淡淡的赭紅，這是一種和北京故宮的紅墻同樣迷人、卻完全不同的色彩。我有點兒神思恍惚，對自己說：“就是這片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藝術聖地嗎？莫非我真地回到了產生巨人的時代？”
當文藝復興的曙光在但丁的一萬四千行詩句中甦醒後，被橄欖林簇擁著的翡冷翠城——這座西元一世紀的古羅馬軍事要塞，又過了100年。在羅曼·羅蘭的筆下，它極端的典雅，充滿著狂熱和驕傲，帶有神經質的氣息。它容留不下性格沉靜的達·芬奇，致使這位全天才的巨人客逝他鄉。他的1500幅素描丟失，所剩的６００幅大都藏于英國王室。那位翡冷翠商人之妻《蒙娜·麗莎》的微笑也成為法蘭西盧浮宮的鎮宮之寶。大畫家波提切利卻偏愛描繪幻想中的美女，他把聖母瑪利亞和維納斯融為一身，讓她在海上或在春天的花香裏遊蕩，而自己的日子卻過得並不浪漫，和清教徒一般。
但是狂傲的米開朗琪羅顯然比他們都走運。他被該城居民狂熱地崇拜著，如同崇拜他的用巨石雕刻成的《大衛》和《摩西》。命運像是有意安排，使米開朗琪羅六歲喪母后有幸寄養在一個石匠家。米氏13歲就遭老師嫉妒——能和佛羅倫薩統治者洛倫佐·梅迪契家族的公子們共枕並享受到最核心的古籍文化。15世紀末，各個教派瘋狂地爭奪人們的靈魂，翡冷翠發生騷亂，他第一次出逃，到威尼斯又到我們下榻的博洛尼亞城。七年後，也就是16世紀的第一年，他回來了。對其創作深具影響、年長他25歲的宗教改革家薩伏那洛拉卻在三年前被活活燒死。羅曼·羅蘭說：“米開朗琪羅一聲不響，但他雕成了《哀悼基督》。”
拉斐爾不像米氏排斥繪畫，認定雕塑是英雄藝術，拉斐爾只當畫家。比起米氏，他平和可親，我早就對他的自畫像迷戀備至，因為這個戴黑帽的青年胸像非常俊美，一如我的兒子。這位37歲謝世的年輕巨匠，畫聖母有名，出任過羅馬聖彼得教堂總設計師，還開辦過學校。他和米氏其實處於兩個敵對的營壘，卻絲毫找不到證據說他做過什麼有愧於米氏的事。但是當教皇硬要他們倆在西斯廷教堂的墻上畫壁畫來比高下時，他們誰也沒有示弱。
這樣的例子也發生在米氏和達·芬奇身上。1504年，兩幅關於戰爭的大畫稿都在翡冷翠諸侯官邸裏完成。全城的人已經把他們分成了兩派，正如他們相互並不融洽一樣。可惜原作沒有存留下，一幅葬于暴亂，另一幅被達·芬奇自己撕毀。
這是怎樣一個好勝爭雄的時代啊！大悲大喜全是為了藝術。藝術的使命感在今天會被人笑成假正經，可在那個時代，我們的同行大鼻子先輩們能為此過苦役一般的生活。難怪人才迭出！講故事的人本來就對英雄主義偏愛，藝術家英雄同樣能震蕩心靈。米氏還是一位大詩人，1623年他的侄孫出版了他浩瀚的詩集卷。他還留下了不計其數的信札，那是一顆滾燙的心跡和人生掙扎的記錄。
如今的翡冷翠城貌依舊，摩肩接踵的參觀者卻穿戴著與環境氛圍風馬牛不相及的五花八門的現代衣裝，配以各式各樣的膚色。人們像朝聖般擁向宏大的烏菲齊美術宮，一等數小時而無一點兒怨言。而我參觀前先畫速寫，在錫尼奧裏亞大廣場上跑來跑去。當地畫家們擺開了陣勢，逮住遊客畫肖像。也許真是受到了祖先們的感應，我意外地發現，他們畫的素描比法國人更正宗。
這真是一個深不可測的藝術迷宮！無怪乎全球會有這麼多圖冊版本專門來介紹，我可以免去許多麻煩在這裡饒舌。我留意到一進門的四尊尚未完成的大理石俘虜塑像是在1909年由羅馬移至這裡的，它們本是教皇朱理二世陵墓的陪襯，一律痛苦地扭動著裸身，出自同樣痛苦的米氏之手。大廳深處的圓廳裏，聳立著通體雪白的《大衛》，這位古代美少年英雄正手持甩石袋目視前方。他的真切使我怦然心跳，因為我18歲時畫過他的素描胸像，還為了一個隱私——我突然想起了我初戀時的男孩，他的身材和大衛多麼酷似！
這件作品才是真正的原作。米氏外逃回到翡冷翠後便簽約了這項工程。40年無人敢動的巨石開雕了，歷時3個年頭。起先，29歲的米氏堅持把它放置在戶外陽光下，4天工夫才搬定。但是市民們接受不了赤身裸體的大衛，儘管防範嚴密也沒能躲過憤怒的石子。我吃驚——在歐洲早就出現過希臘對人的崇尚，經歷了中世紀卻變得愚昧。難怪拉伯雷要寫《巨人傳》、薄伽丘要寫《十日談》呢
。先知先覺者們紛紛呼喊“復興”！它的原意只是源自一個法語詞：renaitre(再生)。
我突發奇想，了解一下同一時期我們的民族又在做什麼呢？《大衛》完工的1504年，正是明孝宗甲子１７年，遷都北京近百年，明朝疆域已十分完整遼闊。此前我們早已有了了不起的石窟藝術，這時又建起了普覺寺（又名臥佛寺），居庸關雲臺上的千佛浮雕已很精湛。還有，長陵中的石人石獸也是採用完整的石塊雕成的。性別含糊的坐佛有的打開半邊衣襟，西藏的銅鑲銀菩薩像倒是完全露出了乳房和肚子，和印度佛教雕塑一樣是受了希臘、波斯藝術的影響。
國情不同，中國那時沒有解剖學，造型講神似。工匠們如果聽說米氏雕一件作品前會去擺弄屍體，一定會嚇得吐舌頭。中國沒有經過文藝復興，400年後發生了“五四”運動。接著第一批青年走出國門留學，到歐洲見到了西方人體素描。到達翡冷翠的第一天，我在賣明信片的小攤上發現了一本袖珍掛曆，每一頁都是男性生殖器，有畫的有塑的，全是歐洲藝術大師的作品局部，我立刻覺得出版商的創意實在妙不可言，就毫不猶豫地買了一本。不料，旅伴們大驚小怪，笑話了我好一陣。他們都是畫希臘羅馬石膏像長大的，什麼人體畫沒見過？買一本帶回國卻難為情。不由得想起1987年的中國美術館人體美術大展，觀眾隊伍排至街心花園，之後模特兒和畫家打官司，為了裸體暴露給公眾索要賠償。關於這個命題的爭鬥，人們曾經屢犯糊塗做蠢事。
16世紀初的翡冷翠藝術協會慧眼獨具，他們視《大衛》被日曬雨淋為犯罪，命人做了摹本替代原作立在宮外。該協會成員就有達·芬奇和波提切利。從此，米氏的傑作均藏于各個教堂、陵墓、寺院或宗室裏。參觀學院畫廊時，我們見到了他塑的垂死的和反叛的《奴隸》，也許這也是摹本，因為據說原作早已送給了法蘭西國王。反剪著雙臂掙扎的男人體，在中國被翻成石膏長期作為美術學院的教具，我很好奇帶它回國的是哪一位前輩留學生。雖然500年前的藝術家大都受命于教皇，米氏既受寵愛，又備受折磨。掌握神權不可一視的羅馬教皇朱理二世，渴求永垂青史的背後，有著對藝術品極高的鑒賞力和狂熱的貪戀。而米氏他們為了生存，正需要借助這種權威以施展才華，表達自身情感實現夢想。可惜今天，口袋裏有錢的人大多並不懂藝術。米氏一生缺少天倫之樂，日子過得和奴隸沒什麼兩樣，但他畢竟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何況真正的藝術家哪個沒有自虐傾向，哪個不是痛苦多於幸福呢？
我們是否應該感謝教皇？
誰能想到，出身名門、與達官貴人有著難解之緣、視藝術高於一切的米氏，當1527年翡冷翠爆發推翻教皇統治的革命時，他也會變成狂熱分子。米氏擔任的是革命派的衛戍總督，他盡過職，也動搖逃跑過，還差點兒被法國的弗朗西斯一世收留，但最終是以絕對英雄的姿態守護著鐘樓，大有要與這座名城共存亡的決心。可惜沒有一位電影導演將這一驚心動魄的場面搬上銀幕，使後人在認識這位巨匠時難免缺憾了許多。
參觀梅迪契家族陵墓時，見到了這場短命的革命失敗後產生的傑作，這就是《日》、《夜》、《晨》、《暮》。它們是用四尊斜臥著的男女人體雕塑來象徵的，冰涼的大理石，瀰漫著一種令人壓抑的哀痛氣息。在塑像的上端，分別坐著兩位英俊威武的公爵，身披盔甲的洛倫佐正是曾給少年米氏以優越環境的人。並非米氏忘恩負義，在統治者和人民對壘之時，渴望自由民主的天才當然會贊同共和。悲劇在於事後他又不得不被“招安”，在摯友慘遭鎮壓之後，還得屈辱地為劊子手們歌功頌德。假如他洗手不幹呢？這世界將會減少多少件藝術珍品？再說，那還會是米開朗琪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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