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宏谊 辅仁大学宗教系副教授

 

一、前言

 

道教信仰多神。然而，在人们的认知中，神的来源及其地位尊卑，是随着时代而演变。在道教未形成以前，世人已经有关于玄武的记载。祂是二十八星宿中的北方星神；也是水神，其象征的动物为龟和蛇。 在道教早期的文献中，玄武原来仅仅是老子身边随侍的动物，经过历代神话传说的演变而成为一个由人修炼得道升天，地位显赫的大神。

 

一般学者以为自1012年宋真宗（997-1022在位）改玄武的名字为「真武」以后，玄武得到帝王的崇奉，屡受封号，其信仰才普遍流传于中国各地。 宋以后，玄武仍旧受到元、明、清三朝帝王的崇敬，道教及民间流传玄武显灵的故事亦层出不穷。玄武信仰的研究成为暸解道教神形成、演变的一个典型个案。

 

近代学者研究玄武的论着较重要者有许道龄，〈玄武之起源及其蜕变考〉 ；Willem A． Grootaers，「The Hagiography of the Chinese God Chen-Wu」 ；蔡相辉，〈明郑台湾之真武崇祀〉 ；黄兆汉，〈玄帝考〉 ；何新，《诸神的起源》 ；马书田撰《华夏诸神》中的〈真武帝〉 ；以及John Lagerway，「The Pilgrimage to Wu-tang Shan」 ；以及詹石窗主编《道韵（三）玄武精蕴》及《道韵（四）玄武与道教科技文化》两书收录的论文 。

 

许道龄一文为近代第一篇研究玄武神的著作，对玄武神的起源及其地位的演变有详细的论述。Willem A． Grootaers 一文乃是其在山西省大同县、察哈尔省万全和宣化两县调查玄武神庙宇的研究成果。文中将有关玄武神的文献做了初步的整理，对明代小说北游记中玄武神的故事也有深入的探讨。

 

蔡相辉一文讨论了在1661年至1683年间郑成功（？-1662）占领台湾至其孙郑克塽投降清朝，郑氏崇祀玄武神的原因及其修建宫观的情形。黄兆汉一文于玄武神的研究较为全面，除了叙述神的起源外，也大略介绍了道教的玄武神话及其普遍受人信奉的因素。

何新一文提出玄武神起源于鲧的见解。马书田则提出玄武神起源于原始的星辰崇拜和动物崇拜的看法，并简述了宋、元、明、清四朝代崇奉玄武的概况。

 

John Lagerway 一文概要地介绍了武当山的历史，探讨宋朝以来，历代帝王崇奉玄武及兴修武当山上的宫观；文人歌咏武当山的诗及文章；一般庶民朝拜武当山的情形。并统计及记录多篇自明代以来保存于武当山的信徒朝拜的纪念碑文。为研究玄武信仰在武当山情况的珍贵资料。

 

道教对神的传记并未有统一的看法，即使是同一神在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时代，往往有不同的记载，使后人难以厘清神话的原始面貌及其演变的来龙去脉。由于以上诸文，使我们对玄武神有了初步的认识。

 

道教最早有关玄武的经典皆出现在宋代。例如﹕《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真武灵应真君增上佑圣尊号册文》、《北极真武佑圣真君礼文》…等。这些经文大量产生于宋朝并不是偶然的，而是和当时的政治环境有关。宋朝的外患主要来自北方，玄武自古即被视为北方之神。宋人为抵抗北方民族如契丹、西夏的侵略，一方面制造玄武显灵佐助宋军抗敌的事迹，同时也编造神的出身故事以提高神的声势和地位。透过对宋代历史的暸解，有助于探讨为什么虽然玄武在战国时代已经出现，却一直到一千三百多年之后此受到帝王的封号，才有神话传记的产生及神话内容所象征的意义。

 

本文主要在探讨宋元时期玄武神话的产生及内容演变情形，为个人研究玄武神的著作之一。研究范围限于宋元，乃因玄武神受到帝王的封号、神话的的产生、成为道教的大神皆形成于宋、成熟于元。元以后，玄武神仍普遍受到世人尊崇，其显灵事迹及相关诗歌著作也不断出现，笔者将另文讨论之。

 

二、汉代玄武的涵义（公元前二世纪到第二世纪）

 

道教有关玄武神的传记，大多撰写于宋、元时期，然而，早在战国时代，「玄武」的名称已出现在屈原（公元前343-278）的作品《楚辞．远游》﹕

「时暧叇其谠莽兮，召玄武而奔属。」

 

屈原的文章年代久远，所提到的「玄武」一词涵义不详。直到四百多年以后，王逸（89-158）才加以注解说﹕玄武为太阴神 ，太阴指北方 。也就是说玄武即北方的神。

到了汉代，已经有较多的作品提到「玄武」，它的涵义也较为明确。大致可归纳成三种。一是指其象征的动物﹕龟或龟、蛇；一是指北方的星宿；一是指水神。

 

认为龟蛇为象征玄武的典籍，可能以撰写于战国时代而成书于汉初的礼记．曲礼为较早。其记载﹕「（军）行，前朱雀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 。」由行文中玄武与朱雀、青龙、白虎并列，可以推测玄武是一种动物。后代学者有的以为此玄武是龟，也有的以为是龟和蛇 。刘安（公元前178-122）认为玄武是象征北方的动物。他所编的《淮南子．天文训》说﹕「北方，水也。其帝颛顼，其佐玄冥，执权而治冬。其神辰星，其兽玄武。」

 

主张玄武是北方星宿的，则以司马迁（公元前145-86）为较着。《史记．天官书》说﹕「北宫玄武，虚、危。 」所谓北宫是指二十八星宿中，位居北方的斗、牛、女、虚、危、室、壁七星。古代人们利用星宿来分别昼夜，推定四时的转移，以制定历法。成书于战国末年的《吕氏春秋》所载，人们常用的星宿有二十八 。史记将此二十八宿分成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玄武为北方七星宿的总称。虚、危是七星中的二星，常作为北方七星的代称。

 

以玄武为水神的，有王逸。他认为玄武是龟，也是水神。他注解王褒（公元前？-61）所作的〈九怀．蓄英〉﹕「玄武步兮水母。」说﹕「天龟水神，侍送余也。天，一作大 。」《后汉书．王梁传》也记载，玄武是水神的名字。

 

汉代人们之所以认为玄武一方面是龟或龟蛇，一方面又是北方星宿及水神与五行观念有关。中国自战国时代以来，流行五行论，以为宇宙万物都是由木、火、土、金、水五种基本要素构成的。宇宙间的事物都可以用这五种物质及其产生的作用来分类 。例如《淮南子．天文训》将方位、帝王、及其佐臣、星神、动物、音律……等以五行论来分类。我们根据他的文章内容，可列表如下﹕

 

五方 五行 五帝 五佐 执物 治时 神名 神名 五音 日（天干）

东 木 太皞 句芒 规 春 岁星 苍龙 角 甲乙

南 火 炎帝 朱明 衡 夏 营惑 朱鸟 征 丙丁

中央 土 黄帝 后土 绳 四方 镇星 黄龙 宫 戊己

西 金 少皞 蓐收 矩 秋 太白 白虎 商 庚辛

北　　　　　　　　　　　　　　　　　　 水 颛顼 玄冥 权 冬 辰星 玄武 羽 壬癸

由上表，北方、水和玄武都是同一属性，因而我们可以暸解玄武既是北方星宿，又是水神和龟蛇的由来与五行论有关。此外，和玄武同一属性的颛顼、玄冥及壬癸与后来学者对玄武神的来源的解释有密切关系，这点将另文讨论之。

 

至于龟蛇的玄武和北方星宿的玄武，此二者的关系如何？历来学者有不同的看法。东汉学者王充（27-91）认为天上有苍龙、白虎、朱鸟和玄武等代表东、西、南、北四方位的星宿，此四星宿的精华下降世间，成为苍龙、白虎、朱鸟、玄武等四兽。《论衡．物势篇》记载﹕

 

「东方，木也，其星，苍龙也；西方，金也，其星，白虎也；南方，火

也，其星，朱鸟也；北方，水也，其星，玄武也。天有四星之精，降生

四兽之体。含血之虫以四兽为长。」

也就是说，先有天上的四星宿，由于它们的精华下降，才有玄武等四兽。

 

但是，唐代学者孔颖达（574-648）提出了相反的看法。他认为因龟有甲壳，能捍御敌人，而名为武，演变称为玄武。天上的四方星宿各有形状，北方的星宿形状像龟形，所以也称为玄武。他撰《尚书注疏》说﹕

 

「〈曲礼〉曰﹕军陈象天之行，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雀即鸟

也。武谓龟甲捍御，故变文玄武焉。是天星有龙、虎、鸟、龟之形也。

四方皆有七宿，各成一形。东方成龙形，西方成虎形，皆南首而北尾；

南方成鸟形，北方成龟形，皆西首而东尾。」

 

也就是说先因龟有甲壳，可以捍御敌人而称为玄武，之后，由于北方七星宿的形状像龟，所以也叫做玄武。

 

值得注意的是，汉代人们论及玄武并不是独立的，往往是和青龙、白虎、朱雀相提并论，称之为四灵。汉代人认为作为天上东、西、南、北方星宿的四灵，具有安定四方的功用 。至于龙、虎、雀、龟或龟蛇乃是地上含血动物中最具有灵性，含五行之气最显著的四灵。四灵的信仰在汉代民间社会普遍流传。汉代人们的艺术品及日常生活使用的器具如画像石、铜镜、坟墓的壁画、帛画、印章和瓦当等常刻画着以四灵为主的图案作为纹饰 。他们相信四灵具有辟邪除秽，驱逐魍魅的功能。

 

汉代初期称龟或北方星宿的玄武，都没有明确指出它具有神的性质。玄武被尊为水神，约在西汉末年东汉初才出现。《后汉书．王梁传》说﹕世祖（汉光武帝，25-57在位）即位后，议选大司空。由于〈赤伏符〉上面写着「王梁主卫作玄武」，世祖认为玄武是水神的名字，司空是管理水土的官，所以擢拜王梁为大司空，封他为武强侯 。此故事除了说明玄武是水神之外，也显示了玄武已经受到当时人的崇信。王逸注解玄武为天龟水神，也可以证明至迟在东汉时，玄武已具有神的地位。

 

三、玄武信仰的发展（第三到第十世纪）

 

在道教尚未形成以前，玄武有龟蛇、北方星宿和水神等涵义，常与青龙、白虎、朱雀并称之为四灵，受到民间的崇拜。道教形成以后，自然将祂吸收为诸神之一。可是，在东汉到六朝时期（公元二到六世纪）玄武在道教神仙体系中的地位并不高，仅仅是老子的侍从，和道士的保护神而已。

 

晋代著名道士葛洪（284-364）撰《抱朴子内篇．杂应》记载，老子的侍从，左边有十二青龙，右边有二十六白虎，前面有二十四朱雀，后面有七十二玄武 。同书〈登涉〉说﹕修道人士为了修道采药或避乱隐居都不得不入山。在入山以前应当先在家施展法术，存思日月及朱雀、玄武、青龙、白虎以保护其身，避免灾害 。这时期人们对玄武的形象仍然沿袭汉代的造型，即龟蛇合体，一条蛇缠绕着一只龟的样子。一九七二年在镇江市所发掘的一东晋隆安二年（398）造立的墓，墓室用砖刻有玄武的画像，其图案即是一条蛇缠绕着一只龟。

 

北魏太武帝（424-452在位）礼遇道士寇谦之（365-448）。当时中国北方以寇谦之为首的教派，所崇拜的神仙，据《魏书．释老志》记载有无极至尊等 ，其中并未有玄武。稍后于寇谦之的南朝著名道士陶宏景（456-536），所编排《洞玄灵宝真灵位业图》代表了南方上清派茅山宗的神仙观念 ，将当时道教的神仙分成七个位阶，各有仙衔、职称并且简略介绍重要神仙的生平、学道事迹。此为道教神仙体系的第一次整理。然而，其中也没有玄武。

 

编撰于北周（556-581）时的《无上秘要》，其卷八十三、八十四所整理的神仙地位及职责，为六朝道教神仙品位的观念，其中也未论及玄武。

 

由以上三次道教整理的神仙体系都没有玄武的位置，可见在六朝时期，玄武在道教神仙的地位并未受到重视。元代道士赵道一编《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三十四〈张岜〉传中，曾言及在梁武帝天坚二年（503）八月十八日，上帝敕令玄武下降镇守山界 。赵道一所载乃是道教的说法，未必是史实，但也反映了玄武在道教人士的心目中，仅是镇守山界的神而已。此和葛洪所记载道士在入山前存思玄武等，以保护其身的说法相符合。

 

从汉到六朝，由于记载玄武的文献不多，我们难以暸解当时人们信仰玄武的实际情况。但从以下几条资料，仍然可以归纳出一点事实，即受了四灵信仰的影响，王侯的宫殿有以玄武命名的。《三辅黄图》记载﹕「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王者制宫阙殿合取法焉。 」汉初，造未央宫，建有东、北两阙，东阙名苍龙，北阙名玄武 。汉文帝（公元前179-157在位）曾铸造两把剑，名为神龟，文帝死后，命放在玄武宫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曹操（155-220）于彰德府凿池，名为玄武池 。晋时，张骏（308-347）于姑臧城南筑城，造谦光殿，殿的四面又各建一殿，北面的殿名为玄武黑殿 。此外，另有玄武庙 、玄武观 等以玄武为名的建筑物。

 

在第六世纪下半期，北周皇帝于十一月祭祀东、西、中央、南、北五方位的诸神只，玄武为受祭的对象之一 。此可能是玄武受到官方祭祀的开始。隋朝享国仅仅三十八年，其间关于玄武信仰的记载不详。到了唐朝，世人祭奉玄武的情形较为显著。

 

唐帝王冬天在京城南郊祭祀白神，玄武也列在其中 。萧嵩等编撰《大唐开元礼》记载了祭祀玄武的祝文﹕

 

「维某年岁次月朔日子，嗣天子某，谨遣具位臣姓名，敢诏告于玄武之神。

惟神诞禀辰精，长滋介族，先知称贵，诚行攸底。伊此丰年，有凭宜庆。」

 

祝文称玄武诞禀辰精，乃是指由北方星宿的精华所降生。长滋介族则是指龟，中国人相信龟有先知的能力 。由祝文看来，唐帝王所崇奉的玄武，仍然是沿袭自汉代以来的观念，及玄武是北方星宿、龟蛇。

 

玄武受到帝王的崇敬，也可以从下面的故事反映出。武则天（684-705在位）时，将唐初发兵用的银兔符和铜鱼符改用为铜龟符 。此固然是因为武则天姓武，而玄武有龟的意思，但这也显示玄武受到世人的重视。

 

民间也流传玄武的故事。人们相信龟和蛇的出现表示玄武显灵。段成式（？-863）撰《续酉阳杂俎》说﹕有一位朱道士，在太和八年（834）常游卢山。有一天在涧石上休息，忽然看见一条盘绕着的蛇，它的样子好象是一堆缯锦，一会儿变成巨龟。朱道士向山里的老人询问此事，他说这是玄武 。此外，于狄撰《灵异录》记载﹕沈仲霄的儿子在竹林中看见有一条蛇缠绕着一只龟，他用锄头把它杀死。他们一家数十多人在十日内陆续死亡。有知道此事的人说这是玄武神显应 。这个传说说明了人们认为龟蛇象征玄武，触犯祂的人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唐代有关玄武的记载，常常和青龙、白虎、朱雀并称，作为道士在举行斋醮科仪时的保护神。唐代著名道士杜光庭（850-933）编集《无上黄箓大斋立成仪》卷十九记载﹕正一法师在举行无上黄箓大斋法事时，向上天奏文后，闭目默想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四灵的咒文。其中召集玄武的咒文为﹕

 

「北方玄武，太阴化生，虚危表质，龟蛇合形。盘游九地，统摄万灵，来从吾后。」

 

同是杜光庭编辑的《太上黄箓斋仪》卷四十四「安宅行道方忏」，记载道士向十方的忏悔文中，北方的忏悔对象名称是﹕玄武北斗，斗、牛、女、虚、危、室、壁七星君。

 

从东汉到唐，道教虽然尊奉玄武为诸神之一，但是对祂的观念并没有改变。也就是说，玄武在人们的心目中仍然是北方星神、龟蛇和水神，常和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合称为四灵。祂在道教神仙体系中，地位并不高，仅仅是老子的侍从及修道人士的保护神而已。到了唐代，玄武信仰已较普遍流传，有多所玄武殿或玄武庙。祂的地位逐渐提高，受到帝王的郊祭。因此，元代魏了翁（？-1250）认为玄武从隋唐以来威异显著，直到唐太宗时开始兴建祭奉祂的观宇，祂的名字才广为流传 。元代程钜夫（1239-1318）也认为玄武的信仰到唐太宗时，更加显著，天下尊祀。

 

唐代玄武信仰已经广为流传，祂的地位已逐渐提高，但是祂的身份显著的改变及传记的出现则是在宋代。

 

四、北宋玄武传记的产生（第十到十一世纪）

 

道教诸神在信徒心目中的地位是随着时间和地域的不同而改变，神的职称和传说也随着信徒的需求而有所增减。关于玄武的传说也不例外。自从宋真宗以后，由于帝王的崇信使玄武受到世人热烈的崇奉 ，随之而出现了有关玄武传说的记载。

 

《正统道藏》中关于玄武的典籍有二十种 ，其中《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太上说紫微神兵护国消魔经》、《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及元人陈伀的《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集疏本、《玄天上帝启圣录》、元初著名武当山道士刘道明（1291左右）编《武当福地总真集》《搜神记》卷二的〈玄天上帝传〉、南宋道士董素皇（1184左右）编的《玄帝实录》，原书虽然已经散佚，但是部份内容为陈伀《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集疏本所引录。以上七种为宋元时期玄武传记的主要资料，此外，元人编《绘图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及明、清时期所编的几种武当山志也是重要资料。

 

道藏中虽然收录了丰富的玄武传记，可是在使用这些资料上存在着一些困难。首先，这些作品大多不详其作者，也没有序或跋，因此很难断定它们成书的确实年代。我们只能由其它已知成书年代的作品中有提及此书而推定其成书的最晚时间；和从书中所称玄武的封号及所叙述的事情来推测成书的可能最早时间。其次，这些典籍所记载玄武传记的内容详略不一，而且互有差异，有些传记又将不同的说法混杂在一起。这种情形显示道教的玄武传记并非根据同一来源而撰的。

 

就成书的时间先后而言，除了《太上说神兵护国消魔经》的成书时间不可考外，其它的时间先后大概为﹕北宋的（一）《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二）《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南宋的（三）《玄帝实录》；元代的（四）《武当福地总真集》，（五）《玄天上帝启圣录》；明代的（六）《搜神记》。

 

就内容而言，成书越晚的其内容越丰富，情节也随着增加，但以《玄天上帝启圣录》为高峰。《启圣录》以后的有关玄武的传记，例如《搜神记》、任自垣于1431年编的《大岳太和山志》等书，内容大多沿袭《玄帝实录》、《武当福地总真集》、和《玄天上帝启圣录》，并无创新之处。此现象显示在南宋到元初时，玄武的传记已经达到成熟阶段。至于明末余象斗（1602左右）以玄武为主角编写的《北游记》 ，其内容反应出明代的玄武信仰，是玄武传说与信仰的又一转变，笔者将另文讨论。

 

五、玄武传记的内容及演变 (第十到十三世纪)

 

宋代玄武传记和以前的传说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将玄武塑造成一真实的人物，他由母亲怀胎而出生，修道而成仙，主要的事迹为降伏魔鬼。从有道教以来，教徒们便相信神仙是可以经由修炼而成的，换句话说，人是可以经过修炼成为神仙 。宋人将玄武编造是由人修道而成的神仙，乃是符合道教的传统。

 

大体而言，道教诸书叙述玄武的传记可分为四个情节﹕1、来源与出生；2、修道武当山；3、降魔；4、封号与神职。这是道教神仙传记所常见的模式。

 

（一）、来源与出生

 

除了《太上说紫微神兵护国消魔经》外，关于玄武的来源与出生，诸书都是以《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为根据，而增衍出不同的细节。《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记载玄武降在人间，他有父母亲、生日和出生地点。它的记载如下﹕

 

「昔有净乐国王与善胜皇后，梦吞日光，觉而有娠，怀胎一十四月，开皇元年三月三日午时，诞生于王宫。」

 

宋人既然将玄武说是由父母所生的真实人物，便产生了神的身份问题，也就是说，玄武是由普通人修炼而成仙的，或者是原来就是由神下降人间的？《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并未说明玄武的来源，成书稍后的《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对神的来源，则提出了是太上老君所变化，又是武曲和虚、危等星宿所显灵，水和火二精所交感而生的。经文载﹕

 

「玄元圣祖八十一次显为老君，八十二次变为玄武。故知玄武者，老君变化之身，武曲显灵之验，本虚危之二宿，交水火之两精。」

 

武曲及虚危是北方星宿的名字，水火代表龟蛇。 这种说法显然是承续了战国时代以来的玄武观念，再加上老子的神话而成的。

 

老子自东汉道教形成以来即被尊为教祖，在唐代（618-907）更受帝室的尊奉，视为唐王朝的祖先。 北宋诸帝也屡加赐封号。 道教徒以玄武是老子的化身，或许是由于老子在道教的地位崇高，祂的神话在当时普遍流传。因而借以提高玄武的身份，博取人们的信仰。

 

值得注意的是，道教关于老子的神话故事中有老子在母胎八十一年而生， 容貌有八十一好，曾经感化八十一国的国王 等情节。老子的事迹不断扩充，而有老子八十一化的说法。至于第八十一化的时间，据明代辽宁闾山玉妃宫所保存的太上老君八十一化图，是北宋绍熙年间（1094-1098）。 此和宋代著名道士谢守灏（1134-1212）编《混元圣纪》所载，老子最后显灵的事迹在1098年二月十五日晚上，毫州太清宫的老君像，两眉间出现祥光，使数百里间光明如昼。 时间相符合。因此，玄武为太上老君第八十二化的说法应该是在1098年第八十一化以后才产生的。

 

南宋道士董素皇于1184年编撰《玄帝实录》，对玄武的身份并没有采取《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的说法，而认为是五灵玄老所变化，是元始的化身，太极的别体。《玄帝实录》载﹕

 

「玄武果先天始气五灵玄老之化，乃元始化身，太极别体。上三皇时下降为太始真人，中三皇时下降为太初真人，下三皇时下降为太素真人。当黄帝时生净乐国为王子，时道号潜云子。」

 

元始乃元始天王，最早见于葛洪（280-340）《枕中书》，为早期道教的至高神之一。 五灵玄老为五方五老中的北方洞阴朔单郁绝五灵玄老君。 太极乃形容天地未分之前的状态， 太极的别体乃表明玄武的来源始于天地未分之前。将玄武描述为元始天王和北方五灵玄老的化身，除了符合玄武原是北方的神的观念外，其目的也在提升神的身份。道教不同的派别各有不同的至高神，例如﹕东汉时五斗米道和太平道以老子为至高无上的神，东晋时 (318-420)上清派以元始天王或太上大道君的地位最尊贵，灵宝派以元始天尊和太上道君地位最显。 董素皇认为玄武是元始化身的看法，可能是和《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的作者不同的教派的关系。

 

元初武当山道士刘道明认为玄武是天一之精，主宰天一之帝，在黄帝时降生于净乐国。天一生水，雨露、江湖河海都是天一的变化；万物之能飞，能发出声音的都是天一所变化而成的。《武当福地总真集》记载﹕

 

「天一之精是为玄帝，天一之气是为水星，天一之神是为五灵玄老，天一 之象应兆虚危，是为武。其名则一，其形则二，见相玄龟赤蛇。」

 

无疑地，刘道明对玄武来源的记载是直接根据战国时代以来的玄武观念而来的。他自己说他编写此书的方法是搜摘群书，询诸耆旧，再加上自己耳濡目染，考证其说是否正确，才笔之于书。 因此，刘氏应当阅览过或听过《玄帝实录》等书。但是，他并没有采用这些书的观点，显然不认为玄武是老子或元始的化身的说法是正确的。

 

1255年，僧人少林寺（河南嵩山）长老福裕等，控告全真道士刻板印行老子八十一化图，其中文字涉及毁谤佛门。因而，引发了佛道的争论。辩论由蒙哥可汗（1251-1259在位）主持。结果，蒙哥可汗判定道教失败，下令烧毁八十一化图的版本。

 

1258年，忽必烈（1260-1294在位）在上都开平主持第二次的佛道论辩。僧道各派代表十七人参加，辩论老子化胡说的真伪。结果还是道士失败。朝廷命令道士十七人削发，焚毁道经四十五部，并归还佛教寺庙及土地。

 

八十一化的说法既然引发佛道两教的冲突，使道教受到压抑。刘道明当然不再采用老子八十二化或元始化身的故事。刘氏强调玄武是天一之精，即水之精的说法，很可能是受到当时政治环境的影响。蒙古兴起于中国北方，1269年冬天，有蛇、龟出现于燕京城西高梁河水中。一般朝臣以为玄武是北方的大神，龟蛇出现乃是玄武显灵，象征蒙古国运昌盛。蒙古统治者也乐于利用此事，兴建昭应宫，并敕文臣撰文以宣扬此事。 刘氏的《武当福地总真集》撰于1291年，距龟蛇出现高梁河仅仅二十年左右，他的说法有可能是为了迎合统治者的喜好而提出的。

 

成书在《武当福地总真集》之后的《玄天上帝启圣录》，可说是宋元时期玄武传说的大结集。它综合了以前诸书的各种不同的说法，认为玄武是先天始气、五灵玄老、太阴、天一的化身，也是元始化身，太极别体。在黄帝时下降人间，托胎化生于净乐国王善胜夫人之腹，怀孕十四个月，乃是太上老君八十二化。

 

元始天王和太上老君是二位不同的大神，在情理上，玄武不可能既是元始化身，又是太上八十二化。《玄天上帝启圣录》将二种不同系统的说法编在一起，固然显示出道教对神不同说法的涵融性，但也表现出编者面对不同的素材，并没有解决其间的矛盾，考虑其是否合理。

 

至于《太上说紫微神兵护国消魔经》的记载则异于其它诸书，认为玄武乃是虚危二宿托精应变，由卵胎自己裂开而出生的。 陈伀批评这种玄武没有父母亲的说法是错误的。 此说和中国传统的孝道思想不合，也许因而没有被其它书所引用。

 

道教徒既然将玄武视为神灵下降人间，祂的降生情节自然也就不同于一般凡人。首先，就诞生的时间而言，成书于北宋的《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和《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记载神降生于开皇元年三月三日午时。 开皇乃是道教设想天上神仙使用的年号之一。 到了南宋《玄帝实录》以后诸书，除了继续使用开皇年号外，另增加了在下世人间的时代是黄帝紫云元年。 董素皇增加注明在上天开皇初劫为下世黄帝紫云元年。这或许是由于欲将玄武的神话与历史相结合，塑造祂为一真实的人物。黄帝乃中国历史传说的帝王，中国有年号始于汉武帝（公元前140-87在位），紫云也是道教虚构的年号。

 

至于世人何以知道玄武的由来，据《玄天上帝启圣录》记载，隋朝光德元年三月三日，有军虞侯何诠随安抚使张佑之往南康游卢山太清观谷岩洞，遇到玄武和判官符吏数百人点筭人间善恶之事。何诠问符吏，得知今天是玄武生日，每年到此日下降人间，察人善恶，从此方知三月三日是玄武的生日。 然而，隋朝并没有光德年号，此乃是教内的说法。

 

早在宋代玄武传记出现以前，三月三日已经成为中国人和水有关的节日。汉代，官民都于三月三日在向东流的河水边洗洁，祓除垢病。南北朝时，称此日为曲水会。 尽管史书对三月三日在水边洗洁沐浴的由来有几种不同的说法， 可以肯定的是这天是与水有关的节日。宋人王逵对玄武的生日何以是三月三日的解释较合情理。他认为由于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水之气，天一至三而始盛。所以，玄武的生日为三月三日。

 

就出生地点而言，除了《太上说神兵护国消魔经》认为是生于广灵之宫，其它皆记载是在净乐国的王宫。但是对净乐国位居何处，则有不同的说法。成书最早的《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并未说明净乐国的地点在那里；到了《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则记载净乐国在大罗境上的无欲天宫。 大罗境乃是道教认为最高最广的天，位在玉京山上。 如此，净乐国是在天上，不在人间。南宋董素皇的《玄帝实录》并没有说明净乐国的地点，但是他记载玄武有净乐国越过海到武当山修炼，那么董素皇所谓的净乐国应该在人间。

 

元初刘道明撰《武当福地总真集》则明确指出净乐国在均州（湖北省）。 《武当福地总真集》一书中充满了玄武在武当山的遗迹传说。刘道明将武当山所在的均州说成即是净乐国的位置，应当也是遗迹似的附会。《玄天上帝启圣录》和《搜神记》二书则认为净乐国乃在奎娄星之下，海外之国。 如此，玄武并非降生在中国，而是自外国越海到中国武当山修炼得道的神仙。

 

就出生的异征而言，中国人习惯用神话式的出生异征来叙述帝王和神仙圣人的出世，来强调他们与众不同。《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和《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形容玄武出生的情形为﹕

 

「净乐国王与善胜皇后梦吞日光，觉而有娠，怀胎十四月。」

 

这是玄武出生的基本情节。宋人之所以认为玄武的出生和太阳有关，可能是受到帝王的出生神话影响。中国人相信妇女梦日入怀是怀孕人君的征兆。 宋太祖赵匡胤（960-976在位）建国，定国运以火德王，色尚赤。 有宋一朝共十六位帝王，其中十位帝王的出生异征与日或赤光有关。 玄武的信仰始盛于真宗时，而宋初三位帝王的出生异征都有赤光和日。《宋史》记载他们的出生情形如下﹕

 

太祖﹕后唐天成二年（927），生于洛阳夹马营，赤光绕室，异香经宿不散，体有金色，三日不变。

太宗﹕初，后梦神人捧日以授，已而有娠，遂生帝于浚仪官舍。是夜，赤光上腾如火，闾巷闻有异香。

真宗﹕明年（开宝元年968）正月，后梦以裙承日有娠，十二月生于开封府第，赤光照室。

 

玄武信仰的流传与宋帝王的崇奉有密切关系。玄武和帝王的出生异征有雷同之处，显示道教的神仙传说的演变与信仰者之间有相互的影响。

 

　　自南宋的《玄帝实录》以后诸书，在玄武出生的情节上，又增加了「玄武从母亲左胁而生，当生之时有祥云异香等瑞应」故事。 有些学者认为这是仿真佛教释迦牟尼的传记而来的。 然而，道教在彭祖和老子的神话中，也有从母左胁而生的记载。 因此，玄武的出生情节，除了帝王和佛教外，有可能更直接受到老子神话的影响。

 

（二）、修道武当山

 

北宋时期道教对玄武在武当山修道的叙述很简单。《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和《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仅记载﹕玄武入武当山修道，经过四十二年，功成果满，白日登天。 至于武当山位居何处，何以至武当山修行及修炼的情形如何，此二书都没有提到。

 

在北宋尚未出现玄武神话以前，武当山已经成为道教的名山。武当山的名称在后汉时（126-221）已有之。《后汉书》记载有朱穆隐居于武当山。 南北朝时（386-582）郦道元（？-527）撰《水经注》，记载武当山又名太和山、参上山、仙室、谢罗山等。 道教称仙人所居的地方为洞天福地，共有十大洞天，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唐代著名道士司马承祯（647-735）编的《洞天福地》尚未把武当山列入其中。 到了杜光庭（850-933）在901年编《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则将武当山列入七十二福地中的第九福地。 由此可见最迟在第九世纪末，十世纪初，武当山已经成为道教的圣地之一了。

 

宋代以前有关武当山的文献并不多见。除了上面已经提到的《后汉书》、《水经注》和《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外，另有唐代李吉甫（758-814）撰《元和郡县图志》， 都没有提到玄武。在北宋初期李昉（925-996）编《太平御览》卷四十三「武当山」条，引用的资料有《武当山记》、《南雍州记》、《阴君内传》，《甄异传》，记载历代在武当山修道成仙者有尹喜、阴长生、戴生、谢允等人，未提及玄武事迹。 乐史（925-1002）撰《太平寰宇记》卷一百四十三「武当山」条也没有关于玄武的记载。 此可以作为北宋初期人们尚未把武当山与玄武牵上关系的左证。

 

武当山成为祀奉玄武的圣地应该是在《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出现以后。宋徽宗宣和年间（1119-1125）在武当山大顶之北创建紫霄宫祭祀玄武， 可能是武当山上首座以祭祀玄武为主的宫观。到了南宋，玄武的信仰已经非常普遍，玄武修道武当山的传说已经深入民心。董素皇的《玄帝实录》对太和山，即武当山有较详细的描述，说明了武当山的地理位置是在海外，位于翼轸二星的下方。而且增加了玉清圣祖紫元君传授玄武道法，命他到武当山修行的情节。《玄帝实录》记载﹕

 

「王子（玄武）十五岁辞父母，离宫寻访幽谷。于是感动玉清圣祖紫元君授无极上道。元君曰﹕子可越海往东，在翼轸之下有山……子可入是山，择众峰之中冲高紫霄者居之。……王子乃依师语，越海东，果见师告之山。山水藏没，有七十二峰，一峰耸翠，上凌云霄，当阳虚寂。于是采师之诫，目山曰太和山，峰曰紫霄峰。岩曰紫霄岩，因卜居焉。潜虚玄一，默会万真，四十二年，大得上道。」

 

董素皇的记载被以后诸书所采用，奠定了玄武在武当山修道传说的基本情节。值得注意的是，关于紫元君传授的道法，诸书仅说是无极大道，对道法本身未多加叙述。在《太清金阙玉华仙书八极神章三皇内秘文》则记载玉清君（即紫元君）传授玄武的道法是斩鬼玉文天书十部和铁镜铜符，用以扫荡阴精妖魅。 关于玄武所修道法的内容，似乎未被重视。

 

稍晚于董素皇的王象之（约1221年左右）编撰《舆地纪胜》，祝穆（约1239年左右）编撰《方舆胜览》，也受了道教玄武传说的影响，将玄武加载武当山的事迹。《舆地纪胜》卷八十五「武当山」条载﹕

 

「《图经》引道书载﹕真武生于开皇元年，居武当山四十二年，功成飞升。今五龙观即其隐处。」

同卷「仙释」条载﹕

「真武开皇元年三月三日生。生而神灵，誓除妖孽，救护群品。舍家入道，居武当山四十二年，功成飞升，遂镇北方。及召而至，语以其语， 妖气遂熄。因谓曰﹕尔后每遇庚申、甲子及三七日，当下降人间，断灭 不祥。今飞升台即飞升之地，五龙观即其隐处。」

 

《方舆胜览》卷三十三也有相同的记载。

 

宋元交兵之际，均州也遭兵灾， 武当山的宫观受到严重的破坏。例如紫霄宫在1260年以后已杳无人迹。 1267年元世祖忽必烈定都于燕京。1269年冬天，有龟蛇出现在燕京西郊高梁河，众人以为是玄武显灵，象征元王朝国运兴隆， 元帝室因而崇奉玄武。1270年在高梁河筑昭应宫以祭祀玄武。 道士汪贞常入武当山，于1275年率领徒众鲁大宥等人重建五龙观。 1278年以道法术数著名于世的道士赵守节，领其徒重修武当佑圣观。 1286年世祖忽必烈命法师叶希真、刘道明、华洞真充任武当山都提点，并屡降御香至武当山祝愿祈福。

 

元代，武当山因帝王的崇拜及诸道士的经营使香火更加兴盛，玄武与武当山的关系传说也有新的发展。刘道明撰《武当福地总真集》对武当山名称的由来提出了新的看法。他认为武当山原名太和山，由于玄武在此修道成功，飞升之后，此山非玄武不足以当之，而改名为武当。 其书中充满了玄武在武当山修道降魔的遗迹。兹以五龙观为例，说明元代将武当山的风物附会玄武的情形。

 

据可能是董素皇撰的〈五龙观记碑〉所载， 五龙观兴建的原因是由于姚简到武当山祷雨有验，将此灵异奏闻唐太宗（627-649在位）。太宗降旨就武当山建观以表其圣迹。 南宋末，王象之等附会五龙观为玄武隐居的地方。刘道明更据此而编造出玄武得道飞升的时候，有五条龙掖驾上升，所以在他旧隐的地方建五龙观以祭祀之。

 

成书稍后于《武当福地总真集》的《玄天上帝启圣录》，在修道武当山的故事，添饰了历经考验的情节，使玄武的传记更符合道教神仙传记的惯用结构，即修道者从开始修道，历经考验，最后升登仙界。 而且新增加的情节都注明有遗迹。例如玄武离家修行时，父王派五百人追寻，到武当山时，遇涧受阻，后来这五百人决心随玄武修行，此涧即今九渡涧，此五百人即五百灵官。玄武修炼时曾经想半途而废，他的师父化为一老妇女在磨铁杵以勉励他有志竟成，今有磨针涧。玄武感悟磨针的话后，折梅枝寄于榔梅树，发誓若道成，此树开花结果。此树即今榔梅树。玄武修炼时，曾经有蓬莱仙侣化成九美人来诱惑，其地即今仙侣岩。

 

道教徒之所以选择武当山为玄武修道的圣地，乃由于武当山在唐末五代以来，已成为道教的仙境福地之一，再加上武当山的名字与玄武都有「武」字，便附会玄武曾修炼于武当山。 刘道明所说武当山一名的由来乃是因为玄武的缘故，显然不是事实，然而却得到普遍的认同。 元代武当山的风物大量附会为玄武的遗迹，一方面表现了地方风物的情趣，一方面也表明了玄武信仰的流传，武当山为祭奉玄武的圣地。

 

（三）、降魔

 

唐代以前人们所信仰的玄武具有武力，常被视为保护神。到了宋代以后，降魔为玄武传说最重要的情节。几乎所有玄武的传记都以降伏妖魔鬼怪为其主要事迹。传说中玄武受封号及地位的增显，信仰的流传也是由于降魔的缘故。因此，降魔实为玄武传说的重点。

战国时代以来龟蛇是象征玄武的观念，到了宋代已有改变。宋人将玄武塑造为由人修炼而成的神仙，龟蛇便不再是玄武，而是成为神的部属。诸书对龟蛇的来源看法不一，对玄武降魔的时间、缘由、地点及何种魔鬼等细节也有差异。以下分别讨论之。

 

1、时间

 

道教诸书对玄武在何时降魔的记载不尽相同。在北宋成书的《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和《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仅仅记载上天的年号，未有下世的时代。至于上天的年号，诸书的记载也不尽相同。如《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所载为龙汉元年七月十五日， 《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是永寿元年上元之日。

 

南宋董素皇以后之书除了有上天的年号外，另强调了在下世的时间是殷纣王在位时（公元前1132-1100）。董素皇《玄帝实录》载﹕下世帝纣淫心失道，矫侮上天，遂感六天魔王伤害九地黎庶。因而有玄武下降人间降伏魔鬼。 自董素皇之后，殷纣时期成了玄武降魔在下世时间的定论。但在上天的时间，诸书的记载仍然混乱不一。 此现象说明了道教人士虽然创造了天上的年号，但在使用上并不严谨，常有出入。

 

殷纣王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暴君之一，南宋以来道教把玄武降魔的故事和历史故事结合，除了给降魔的情节合理化外，增加了传说的真实感，更显示了道教擅长吸收历史故事，兼容并蓄的特点。

 

2、缘由

 

道教诸书对玄武何以下降人间收除魔鬼，有一共同的说法，即由于下世人们信从邪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导致六天魔王引诸众鬼伤害人民，毒气盘结，上冲天界。当时元始天尊在天上与诸天神讲授妙法，观见此恶气，天神中有一名为妙行真人者，请求天尊消除魔鬼，救度众生。天尊于是召见玄武，令祂下降人间收断妖魔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