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3月,南海舰队司令员高振家、政治委员周坤仕发布命令,任命422医院陈金凤等17名女战士为“南康号”医院船上的医护人员,开赴西沙群岛执行巡逻任务。
这是中国第一代女水兵,也是第一次女水兵的西沙之行。
沈伯荣出任海军某医院院长的命令,是1989年4月中旬下达的。是那座南方海滨城市飘洒黄梅雨的季节。他坐在院长办公室的高背藤椅上。窗外,是一方蓝得透明的海。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关于批准组建海军海上医院船的批复》。文件说,从未来海战的需要出发,中国海军拟迅速组建医院船,并选配适当数量的女水兵……
60年代从上海医科大学毕业,到80年代的最后一个春天出任院找,沈伯荣在海军军事医学领域跋涉了20年,有太多的遗憾和苦涩。
有一年夏天,他和他的军舰奉命在西沙海域执行任务。傍晚时分,有名水兵在抢修机器时,弄断了4个手指。身为军医的沈伯荣,抱着受伤的水兵,泪流满面。当时,舰艇摇摆40度,他那简陋的医疗室,仅能消炎、清创、止血,根本无法缝合那可能再植的断指……
几年以后,已是某医院副院长的沈伯荣,接到命令,迅速出海,去距陆岸100余海里的某海域,抢救患慢性阑尾炎的一名年轻军官。他们乘交通艇奔波8小时,赶到出事地点,青年军官已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可他们在交通艇和运输船上,做不了这个简单手术。又是8个小时海上颠簸,待送到医院,青年军官已经阑尾穿孔,气息奄奄。
现在已是世界海上国事医学与高科技战争接轨的年代。英阿马尔维纳斯群岛大海战,英军在前沿阵地负伤的水兵,十分钟到半小,都可以通过直升飞机,送达海上医院船,得到最好的早期手术治疗。而医院船上女性医护人员,则个个训练有素,表现出一种难见的温柔与老练。
护理医学之母南丁格尔说:“护理专业,在世界医学史上,女人最能创造奇迹。”现代军事心理研究表明,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女性医护人员对抑制负伤给病员带来的恐惧、烦燥、自悯、绝望等情绪,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因此,从60年代后期开始,世界各海军强国都纷纷设立医院船,不少“女水兵”已在现代化战舰上担任了重要职务。
然而,中国海永远是“雄性海”。中国的女人,可以把火箭托上太空,可以把飞机驾上蓝天,但他们与海相对却不能与浪共舞。
南中国海要有医院船,南中国海将有女水兵。这消息,第二天就在医院搅起一个“蓝色沸点”。电话铃、求情信、申请书、鼻涕眼泪……踊跃如火,迫切如火。沈伯荣几乎想掉眼泪。这就是中国女性,这就是中国女兵。她们从站到国防线上的那一刻起,就献身、视牺牲为人生第一风景!
17名女水兵挺胸站在甲板上与男水道,用军礼向送她们的首长和战友告别。
这是她们第一次出海演练!
新奇,兴奋。男水兵今天个个精神!刮净的脸,洗净的军服,彬彬有礼的举止。出航时的欢呼声,也较之以前响亮。
女水兵今天人人飒爽。他们被告知:人们要为第一代女水兵的名声争气。上舰不准穿裙子,洗澡不准用水冲,浪大时不准上甲板,落水后撕开防鲨剂……
海,没有对女水兵“彬彬有礼”,用冷冰冰的傲慢,迎接了钟情于它的中国女性。
陈道核最先找到晕船感觉。航行开始后,她根据男水兵提供的经验,早早躺在自己的铺位上休息,这样,可以缓解初次出航带来的不适。王昱说她饿了,让郭辉帮忙,把摆在床头的大纸箱打开。呀!简直是个食品柜嘛。瞧瞧,巧克力、大白兔、益力精、晕船宁、苹果,末了,还抖出一撂内裤,一件红色紧身衣。
“你这是出嫁呀,还是搬家?”郭辉“扑哧”一声笑起来。她女兵里年纪最大,也是唯一有过航海经历的女军官。4年前,她就随上级的一个慰问团到过西沙,那半个月的航海生涯,奠定了她在女水兵中“大姐大”的地位。“这你就不懂了。”王昱剥一粒巧克力丢在嘴里,又给陈道核床上丢一颗,煞有介事地对郭辉说:“咱这叫有备无患。我听说南海凶鲨成群,但鲨怕红色,我这套紧身衣穿在身上,一旦落水,剥去外衣便可防鲨。不是说洗澡用水困难吗?本小姐自有高招,我带上九十套内裤,用一个扔一个,不洗总行吧……
晚饭,谁都没有吃。随船出海的医务主任敬德玲来到舱室慰问,并将十几个固体的黑色纸包,分给他们,嘱咐夜是航行要小心,这是防鲨剂。
陈道核拿过来看了又看,然后放在枕边,悄悄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这时,王昱的吊床上传来轻轻的饮泣声。
“你怎么啦,王昱”郭辉探出头问。
“我……我想儿子。”说完哭声大作。
一句话勾动了女水兵心里的情感之弦,大家竟都眼泪婆娑。王昱的孩子最小,不满一岁。她离开时,孩子还发着低烧。这里,有必要记下一笔,由于她们是第一代女水兵,也由于女水兵要有过硬的临床技术,所以,她们中间大多已结婚成家,有的还有了儿子。
从永兴岛到东岛,医疗队组织对狗脾切除和肠吻合手术。在这有名的风浪区,医院在涌浪中忽上忽下,不停地晃荡,加上打开狗腹后刺鼻的腥味,使站立在手术台旁的几名护士极度的难受。她们跑回舱室,躺倒在床上。手术台上只有护士王云霞留下来坚持手术。敬德玲急了,赶忙来到舱室,把姑娘们一个个叫起来:“假如在医院,给病人做手术,能随便跑开吗?这点风浪都顶不住,还当什么女水兵!”姑娘硬撑着回到手术室,咬着牙顽强地顶着。也怪,有了这种豁出去的劲,接下来的珊瑚岛、金银岛、中建岛,姑娘们基本上没有躺床铺的了。
以往,姑娘们仅仅是在报刊、电视中认识西沙群岛,知道那里有一群天涯哨兵,眼下置身于他们中间,面对天边这群男子汉,年轻的女水兵们的心灵受到震颤。
护士刘崇丽,在家排行最小,分到医院头两年,父母亲曾8次来队看望她,就怕她在部队不适应。这次到了西沙,战士们的纯朴、无私、甘愿吃苦、勇于牺牲的精神,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她是登上中建岛的两名女护士中的一员。那是个什么地方啊!一片白茫茫的沙滩,一栋孤零堆的小楼,官兵们吃不上新鲜蔬菜,用水受到严格控制,几个月才能收到一封家信。战士们在这里一呆就是几年,还毫无怨言。刘崇丽感动之余,将出海时发给她的两袋夏桑菊,一古脑送给了中建岛的战士,表示了自己的一点崇敬之情。
半个多月的航程,医院船上的白衣战士踏遍了西沙每一座海岛,为每一名官兵做了体格检查,给岛上送去80多种药品,还现场抢救了4名危重病人。女水兵不仅给官兵们带来温暖,还带来了欢乐。她们尽管不是专业文工团员,有的甚至从未登台演出过。可上了医院船,到了西沙,她们忘记羞怯,出奇地大胆,一展歌喉,一亮舞姿,和战士们同欢共乐,将女性的风采留在岛。
第一代女水兵,和大海结下不解之缘。她们的下一个航程,将是南沙、曾母暗沙,将是太平将!
辽阔的大海在等待着她们!(《共和国海军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