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么多的人尝试著遗忘那一段中国最最黑暗的历史,一直唯有你在努力让人记得那一道道刻骨的伤痕。你走了,我好怕,我怕在未来的日子再听不到一句真话。
中国一代文学巨匠巴金17日19时06分在上海逝世,享年101岁。巴金以他卓越的人品、文品,屹立在中国文坛,活在人们心中。
从1921年公开发表第一篇文章,到1927年第一部小说《灭亡》,再到1999年2月续写《怀念振铎》一文,巴金一生中创作与翻译了1300万字的作品,可谓著作等身,成为中国文坛领军人。他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爱情三部曲》(《雾》、《雨》、《电》)、《寒夜》、《憩园》、《第四病室》等文学作品,也成为中国文学的丰碑。「你是文学巨人,高举火炬照亮人心。你是光,你是热,你是20世纪的良心。」已故著名剧作家曹禺曾以此言赞美巴金。
文品人品高度一致
我认为,文品与人品的高度一致,是巴金身上最为感染人的地方。他不说假话,对祖国、对人民从不说假话。巴金在晚年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我现在不能工作了。但是,我的一颗心还在燃烧。」探究巴金的一生,是巴金人格不断完美的一生。几十年来,巴金在人们心中如一盏长明灯,照亮文坛,给人精神慰藉。
巴金晚年奉献社会的伟大之作是:五卷本的《随想录》和一座中国现代文学馆。仁爱、忠诚、正义、自律、人道主义相伴巴金一生。文革中,他在生活上以至身体上都受过不少批斗之苦,被关入「牛棚」;但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他在文革中被迫或不自觉地讲了些歌功颂德、眛良心的话。他为此而耿耿于心,不能够原谅自己。他的《随想录》,深刻记下了文革的惨酷,也深刻记下了自己的错误和悔意。
正如密特朗所言,在中国20世纪的文坛上,巴金是最为光辉的名字之一。这位孜孜不倦的作家,其大量创作都紧紧围绕当时的社会。作为一名虔诚的时代记录者,他的作品对中国的几代人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在20世纪三十年代,巴金著作的印刷数量可与鲁迅匹敌,当时巴金如同明星一样被青年们追捧。20世纪二、三十年代是巴金文学创作的高产时期。
巴金年轻时代信仰人类互助、正义和自我牺牲,他所创作的文学成为负载这种信仰和思想的载体。这些作品在当时引起了广泛的共鸣,为青年所崇拜。鲁迅曾称巴金为「一个有热情的有进步思想的作家」、「在屈指可数的好作家之列的作家」。
信仰人类互助正义
而超越小说文学成就的则是书中所体现出来的对家族制度的猛烈抨击和青年一代要求争取生存和发展权利的呼喊。巴金曾经表示,他写作《家》是要向一个垂死的制度发出控诉,是要宣布一个不合理的制度的死刑。他所描绘的以觉慧为代表的青年叛逆形象为当时的读者带来了新鲜的空气,震撼了成千上万青年的心灵。他笔下的主人公们阅读西欧和俄国进步作家思想家的作品,也给当时的读者们带来巨大启示。
在「文革」之后,巴金用了8年时间写了150篇《随想录》,计有42万字。巴金说:「五集《随想录》主要是我一生的总结,一生的收支总账。」学术界认为这是一部「力透纸背,情透纸背,热透纸背」的「讲真话的大书」,是一部代表当代文学最高成就的散文杂文作品,它的价值和影响,远远超出了作品的本身和文学范畴。
巴老的《随想录》,平平实实,简简单单,但其间火光一闪,煞是惊人。譬如他谈知识分子,一般人以为受过冤屈的知识分子谈到同类定是悲愤满怀,巴老却不。他说:「我一刻也不停止我的笔,它点燃火烧我自己,到了成为灰烬的时候,我的爱,我的感情也不会在人间消失。」
用行为来写出一切
巴金在《随想录》(第2集)的后记中说:「是大多数人的痛苦和我自己的痛苦使我拿起笔不停地写下去……我写作是为了战斗,为了揭露,为了控诉……」揭露、控诉、讲真话,构成了《随想录》的基本格调。它的可贵之处在于:在「文革」后极左思潮还禁锢著人们的思想之时,巴金率先拿起笔来开始「呐喊」。巴金比较早地提出「文革」不仅仅是「四人帮」的事,每个人不但是受害者也是参与者,是推波助澜者,是有责任的。并且巴金首先拿自己开刀,认为自己在「文革」中也说了假话。
即使到了《随想录》已经出版,老人宣布搁笔以后,那些阴风仍然没有消除对老人的敌意。1991年,北京一家报纸上公开发表署名文章,含沙射影攻击老人晚年用生命来呼喊的「讲真话」口号。此文以「真话不等于真理」为理由,把一盆盆污水朝老人头上泼去,诬陷「真话」是「投向人民政权的石头、枪弹」。这种言论里包藏的祸心,老人不会不知道。几年来他几乎过著隐居生活,不再发表惊世之论,以求安全度过晚年的平静生活,可是这一次他忍不住了,他必须捍卫这个经过几十年惨痛教训换来的人生格言。
于是,在那一年四川成都举行的第二届巴金学术研讨会上,老人发表了一篇公开信,反驳那些文坛鬼魅:「我提倡讲真话,并非自我吹嘘我在传播真理。正相反,我想说明过去我也讲过假话欺骗读者,欠下还不清的债。」老人真的火了,他愤怒地说下去:「因为病,我的确服老了……以后我很难发表作品了。但是我不甘心沉默。我最后还是要用行动来证明所写的和我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说明我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一句话,我要用行为来补写我用笔没有写出来的一切。」
神六归来巴金离去
巴老的伟大,不仅在于他早期作品记录了中国社会大变迁时代中国人的心路辛酸,从而印证之后历史的残酷无奈,更在于他坚守著中国人的道德良知的底线,以其伟大的人道主义者的姿态令我们每个人有勇气面对世界,面对未来。
当神六这颗不同寻常的流星划过天穹,一个不同寻常的人──巴金却走了。当几乎所有的国人都在仰望著神六的归来,你却离我们而去,虽然有那么多的人为上面归来的人欢呼,我却感觉到多少有些茫然的无助。当那么多的人尝试著遗忘那一段中国最最黑暗的历史,一直唯有你在努力让人记得那一道道刻骨的伤痕。你走了,一去再不回,我知道你的灵魂会在天际照出某些人心中的不堪,但是说真的,我好怕,我怕在未来的日子再听不到一句真话。
大公报/王若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