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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翎走了,实在意外,刚到七十四岁,按说还不算老,虽然五六年来为顽疾困扰,缠绵床褥,但近年病情并未显著恶化。二月初遇到他夫人,我还请她转告,气候转暖后还是下楼走走为好,朋友们都盼他捱过严冬,到春暖花开时节会逐渐好转,哪会料到他竟在春节前夕就猝然辞世呢?
50年往事历历在目,我们第一次相识于1954年10月。他和山东大学时代同窗好友李希凡合作写了两篇关于《红楼梦》研究的评论,向前辈专家的观点挑战,很有一股当时难得见到的锐气,被毛泽东主席赏识,誉为敢于向权威认真开火的“小人物”,一夜之间声名大震。很快,从北京师范大学工农速成中学调来人民日报社,那年他才二十三岁,是我们文艺部最年轻的编辑。李希凡当时还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研究班,调他来报社要经过吴玉章校长批准,所以迟了一些时候。两位“小人物”一时间成为万人瞩目的名人,披着满身光彩步入文坛。紧接着风起云涌,一场本来是学术性的讨论竟然产生那么大影响,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气势,短时期内竟然演变成全国规模、惊心动魄的反胡风政治运动,实在是许多人包括他们本人在内始料不及。
蓝翎调来报社,自然就不能专攻《红楼梦》和古典文学研究。一年多以后,《人民日报》改版,恢复文艺性副刊,副刊的特色之一,是每天版面头条位置必定是一篇加花边的杂文,这是中国现代进步报纸副刊的传统。蓝翎就是杂文编辑之一。他对这项工作有很浓厚的兴趣,抱着极大的热忱进入角色,认真研习鲁迅和三四十年代名家杂文,向各方面专家广泛约稿。他思想敏捷,文笔犀利,无论编来稿和自己写,都显露这方面的才华。那一个时期,杂文大大兴旺,老作家纷纷拿起笔,茅盾(署名玄珠),叶圣陶(署名秉丞)、周建人、夏衍(署名任晦)、巴金(署名余一)、巴人、秦似、徐懋庸等几位带头,一大批中青年杂文家群起响应,蓬蓬勃勃,此呼彼应,确实有点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景象。中老年读者有久别重逢的喜悦,青年读者更感到耳目一新。据蓝翎后来统计:从1956年7月1日到1957年6月6日(“反右派斗争”开始)不到一年期间,仅《人民日报》副刊大小杂文共发表500篇左右,作者200余人,各地报刊上发表得更多。他后来追叙说:“篇目之多,作者之众,影响之大,实属空前,说它对杂文的‘复兴’起了带头的作用并不过分。”(《中国杂文大观》第三卷序言,百花文艺出版社1994年3月出版)蓝翎对这个应该载入现代杂文史的“复兴”是有功绩的。他本人也从一个古典文学研究者转换为年轻的杂文家,他出手很快,文笔犀利,抓住合适的题材,立刻就能拿出一篇。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高低贵贱论》和《笔下有冤魂》等篇,当时都产生较大影响。
然而好景不长,一年后就遭逢那场让知识分子、文化界人士受到重创的“丁酉之难”,许多正直的杂文家几乎都无例外地被打入“另册”,包括蓝翎在内的不少报刊杂文编辑,也几乎统统“扩大”入异类,坎坷蹉跎20年。杂文也随之沉沦,很少再看到有声有色、令人长久不忘的佳作。以后几年,充斥在报刊版面上的,要么是连篇累牍地驳斥“右派”或“右倾”言论,要么是洋洋洒洒地狂热歌颂“三面红旗”,假大空满天飞,形而上学、强词夺理形成恶劣的文风,笔者本人也曾经不遗余力加入这类鼓噪,当时还沾沾自喜,至今想起来犹觉汗颜,实在愧对读者,也愧对蓝翎。
劫后归来,他回到报社文艺部,仍然负责文艺评论,更多的却是以杂文家的姿态来到读者面前,积极投入思想领域拨乱反正的战斗,面对多年来被搅乱得黑白难辨忠奸不分的局面,需要将长期被颠倒的是非再颠倒过来,还历史和事实以本来面目。杂文家们肩负历史的责任,需要坚定的立场和坚强的斗志,也需要胆识和智慧。蓝翎成为新时期杂文界一员勇士,比起50年代,他的杂文题材更广,思想更有深度,文笔也更老练,连续结集为《断续集》《金台集》《风中观草》《了了录》《龙卷风》。新时期的杂文和杂文家经历了10年摧残,从炼狱的烈火中得到升华。上世纪70年代后和80年代前期,杂文确实出现又一次新的“复兴”,“它以其思想深邃,忧国忧民,爱憎分明,针砭时弊而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有人说杂文是新时期启蒙运动的号角,是时代的良心。”(见《中国杂文大观》第四卷牧惠作序言)。不论对社会的影响和杂文本身的进程,这次“复兴”的深度和广度都大大超过50年代中那一次。
蓝翎从1987年起担任人民日报文艺部主任,主持报社文艺宣传,他还担任过报社党的纪律检查委员会副书记,两年多以后离任,宏图未展,就继续写和编杂文,也算是收之桑榆吧。他坚持原则,刚正不阿,严于律己,生活简朴,很少沾染上文坛上某些为读者所鄙夷的歪风邪气,也很少会在那种酒酣耳热,高谈阔论的场面见到他。他走后,报社许多同志都哀伤不已,纷纷到他家在灵前表达哀思。有一副比他年轻的才子所献挽联:“蓝衫布履,书生本色。剑胆翎光,侠客心肠。”生动地画出生活中的蓝翎形象,也写出他的气质和精神,他的老家是山东单县,鲁西南历来多出仗义疏财、济贫行善的侠义之士。这副挽联贴切工整,很能代表许多同辈和后辈的敬佩和哀痛情怀。
牧惠才走不久,蓝翎又走了,我们现在仍然多么需要扶正祛邪、激浊扬清、针砭时弊、振奋人心的好杂文,怎能不兴“闻鼙鼓而思将帅”的慨叹!(袁鹰)
来源:新民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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