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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的心是柔和的, 不久前我还看见了归来的燕子。
真正的人正在多起来。 他们具有仁慈而宽恕的心,他们有眼泪,
但不为自己哭。 我仍在路上,不会感到孤单。
我也不会失落, 因为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容我失落。
——严文井《我仍在路上》
一个用毕生的智慧和心血,以大众特别是少年儿童热爱的文学样式——童话,给人们讲述了一个又一个生动感人、启人心智的童话故事,哺育了几代人的“童话爷爷”严文井先生,7月20日病逝于北京,享年90岁。按说,一个活到90岁高龄的老人因病而逝,这本是正常现象,自然规律。然而严文井的逝世,却令人悲痛、惋惜和格外遗憾。为什么?因为,他还有满腹的文章要写,还有许多许多鲜为人知的美丽童话没有讲完。
“我相信将来一切都会变得美好”
生长于扬子江畔武昌的严文井,高中时期就开始写作,并在报刊发表散文。1935年他到了北平,供职于北海旁的北平图书馆。在这个图书堆积如山的知识海洋里,他如饥似渴地利用工作的方便及业余时间,啃读着一本又一本书,汲取无尽的营养。这期间,他又在北平的报纸上发表散文,崭露头角,而且正式起用严文井(原名严文锦)为笔名。
抗日烽火连起,在北平,作为一个爱国青年,严文井感受到灾难深重的旧中国无力站起来,前途暗淡。于是,严文井毅然奔向延安。他坦言自己当时的心境:“22岁以前,我是生活在一个小池塘里的一条鱼,或者甚至只是一只小虾。那个时候,乌云已经布满了中国上空,大风暴横扫全世界,而我却静静呆在一片死水里,虽然也有些不安……以虚幻为充实。只是后来那种即将成为异国人奴隶的压力压到我头顶上来的时候,我才被迫做出改变。我跳出了小圈子,去了延安。”
延安的宝塔山,延安的延河水,延安的人们,一切一切都使青年严文井感觉新鲜,感觉亲切。他感慨:“这的确是另外一个世界”。很快,严文井融入了这个来自不同省份、讲着不同方言的革命大家庭,接受革命的洗礼,在这里锻炼成长。此时,他深有体会地说:“我第一次从过去迷茫的雾中获得了方向感。”他曾在一篇文章中记述说:延安,“从清晨到黄昏,青年们的歌声响彻了山谷与河川”。延安充满了朝气和活力,从而大大激发了他的创作热情。1941年,他的第一部童话集《南南和胡子伯伯》问世于延安。
从那时开始,他写作童话的热情高涨,陆续为孩子们写出了脍炙人口的童话作品《大雁和鸭子》、《皇帝说的话》、《希望和奴隶们》、《丁丁的一次奇怪旅行》、《唐小西在下次开船港》以及《小溪流的歌》等等。
严文井的童话创作开端于战火纷飞的年代。他为什么选择了童话的样式?在晚年的回忆录中,他表露过自己当时的心情:“那是因为,我相信将来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许多想也想不到的奇异的事情将会发生。于是我想到了童话。并且用这个形式记下了我的一些朦胧而幼稚的幻想和爱憎。”所以,熟悉他创作的人们一定还会记得,在他的童话和寓言里出现的那些小松鼠、小面人、小老鼠、小溪流、石头、向日葵、蜜蜂和浮云以及孩子们南南、丁丁、唐小西等等,都是诚实、善良、勤劳、勇敢的象征。
严文井的童话充满诗意,换句话说是诗意的童话。它既有深刻的寓意和思想,又是极具感染力的艺术精品,启人心迪,耐人寻味。因而他的作品孩子们喜欢,大人也喜欢,可谓老少咸宜。他的许多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日文、捷克文、朝鲜文、越南文等,同样受到外国读者的喜爱。应该说,严文井是从延安走出来的新中国儿童文学的奠基者之一。
我记得上世纪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那段岁月里,新中国的儿童文学形成了一支可观而强有力的创作队伍。那时冰心、张天翼、严文井、陈伯吹、金近等一批有影响的儿童文学家常常聚会在北京东总布胡同22号中国作协的会议室,商议如何促进儿童文学的繁荣与发展,并且不断呼吁作家们拿起笔来为儿童写作。这中间,严文井特别强调提出:只要我们心中有孩子,眼里有孩子,就会有未来。因此,他除了自己勤奋为孩子写作外,还在他先后担任的《人民文学》杂志主编和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总编的位置上注意发现和培养了一批文学新人。作为总编,他审稿时总是看作品不看人。常常是看到一篇好稿子,然后再去打听作者,而不是以作者有名无名来取舍。在忙碌的工作中,他还给许多青年作家亲切指导和热情帮助。这其中,有些已是今日文坛活跃的实力派作家。
充满童心和爱心
严文井日常生活宁静、淡泊、朴素。他是一个极具爱心和充满童心的人。他最喜欢看的电视节目是体育和动物世界。他说他从小就喜欢动物。由于喜爱动物,多年来他也喜欢阅读描写动物的书,无论是文学性的或科学性的。因而中央电视台的《动物世界》他几乎每集都看。有时看到荧屏上某类动物狡猾可爱的行为时,他会畅怀大笑。他说过:如果没有鸟啼蛙鸣,即使有最美妙的音乐,这个世界也会寂寞单调。直到老年,他还说:“不知怎么闹的,一转眼我就变成一个老年人了。然而我对某些动物的喜爱和对所有动物的好奇心并未衰减,只要有机会,我还要和猫、狗、鸡逗着玩儿。”足见他童心未泯。
对于动物,他说“和我最亲近的是猫”。他的家一直养着猫,黑猫、花猫、白猫、大猫、小猫样样都养过,这其中有着不少动人故事。我之所以说“没有讲完的童话”,其中就包括他计划要写一部关于猫的长篇。那一定会是很生动、很精彩!可惜我们不可能看到了。
说到爱心,那事例不胜枚举。这里,我只想说一说“文革”中严文井如何保护和爱护我们一批被打成“反革命”的年轻人。在那个疾风暴雨的荒唐岁月中,先是像严文井、郭小川、李季这样的老作家、老干部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打倒。接下来,又是一批中青年干部被隔离审查。当时,在湖北咸宁文化部“五七”干校,我和阎纲、吴泰昌、杨匡满、汪莹等一批年轻人突然也被揪出,打成“五一六”反革命分子。真是天大的冤枉!就在我们被隔离审查的情况下,严文井、李季、郭小川几位老干部宣布“解放”,他们担任了连队(各单位都编为连建制)的连长和指导员。当时,我们干校文化系统的下放干部五六千人呢。其中哪位干部一旦宣布“解放”,便有资格回北京探亲。被隔离审查的人,不但没有探亲的资格,连通信自由也被剥夺。所以我们这些人已有很久没给家里写信了,家里人肯定疑惑和不安。这时,严文井得到批准回京探亲。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在北京探亲期间竟去了我的家里,安慰我爱人刘琳说:“我们干校很忙,所以周明好久没有顾上写信回来,托我来看看家里。”刘琳疑惑地问他“周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严文井说:“他没有事,周明是个好人,你放心……”这些情况是很久后我“解放”了,回家探亲时才知道的。当时,严文井先生回连队后并没有告诉我。反而是在一天黑夜里,他和郭小川在吃完晚饭后,约我到连队食堂旁一个作为仓库的大棚子里谈话。我以为会像“专案组”一样又要逼迫我、训斥我。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的谈话不是训斥,而是询问我是怎么被打成反革命的详细过程。我又感动又委屈地向他们哭诉了“专案组”逼供信的恶劣行为。他们安慰我说:“明白了,你要相信群众相信党!问题一定会解决,真相会大白。”这在当时是了不起的行为!他们也刚“解放”呀,闹不好,会被人家扣上“右倾”、“立场不稳”、“同情反革命”的大帽子。
毛主席劝他吃红烧肉
直到1992年4月,我的家乡陕西电视台为了纪念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50周年,计划在北京采访参加过“讲话”座谈会的老同志,其中就有严文井先生。
我同先生约好时间后,带着陕西台的朋友到了严家。那天文井先生精神很好,气色也不错。提起延安来,他兴致勃勃,谈锋甚健。他先向家乡人描述了我们在“五七”干校的往事,以及我上面叙写的那段感人故事。然后谈起延安座谈会讲话,他更是兴致很高。他说毛主席在发表“讲话”前,曾先后约了好多位作家、艺术家谈话和征询意见。找他的那次谈话是在枣园毛主席的窑洞里。两人谈得坦率而亲切,不知不觉间到饭点了,毛主席留他共进午餐。能和领袖在一起谈话和吃饭,他感到幸运,但毕竟有些拘束。主席见状,把在他一边的红烧肉缓缓推到严文井的面前,直说:“不要紧张,吃,吃。”这是严文井在延安艰苦岁月中难忘的一幕。尽管时光已逝去半个世纪,回忆难忘的往事,仍然令文井老人兴奋、激动。那一年,参加过延安“讲话”的老同志已屈指可数,如今,严文井的离去和几年前先后去世的何其芳、陈荒煤、王朝闻,这些当年曾在延安“鲁艺”任教的青年教师,也就所剩无几了。
为了表达我深深的悼念之情,严文井先生辞世后,我去先生府上的灵堂,恭敬地向先生的遗像三鞠躬,请先生安息。我见先生遗像旁一对挽联上写着:风风雨雨稳站船头,坎坎坷坷走到彼岸。先生一生,正是风风雨雨、坎坎坷坷的一生,更是灿烂辉煌的一生。他的离去,留给我们无穷的思念。(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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