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与王懿荣同时,天津也有学者开始认识甲骨文字。
19世纪末年,天津有位世居的王姓人家。1876年12月31日,王襄出生在这个书香门第里。
王襄,字纶阁,号符斋,又号室。他7岁读私塾,23岁入县学。其时正值西学东渐,维新思潮兴起。他有机会广泛阅览西方近代社会学说,以及自然科学著作,并开始自修英文。 1905年王襄考入农工商部高等实业学堂,选修矿科,1910年毕业。刚刚毕了业的王襄到河南弄了个候补知府。 不到百日,辛亥革命爆发 ,他也只好返回天津了。也就在这年秋,王襄结识了罗振玉。受当时风气的影响,王襄平时也喜欢收藏古董什么的。因为如此,古董商也经常带古物到他这儿来。王襄曾潜心研读《说文解字》,对上古文字有一种特殊的偏好。
大约是在1900年春,八国联军围住了天津。兵荒马乱的,刚在北京着实地发了一大笔甲骨财的古董商,又跑到天津来了。这天,一位古董商来到王襄家,说是在河南搜求到一种"龙骨",上面的刻画是古代的文字,问他想不想要?王襄一听,很是感兴趣。当时,正好孟广慧也在座。大书这位孟广慧先生是天津近代四法家之一,
很有名气。听说是有古文字,自然也很想看看。他们随便问了一句:这东西出自哪儿?古董商支支吾吾地,半天才说是汤阴啦、卫辉啦。王襄他们一听,知道古董商不想道出实情,也就不再追问了。那个时候,文人墨客讲究的是古玩,把得来的古董只是当作玩意儿,并不想知道它们是在何处出土的。古董商看着二位有意,就近了一步说:"东西是带来了,就是不在手边上。二位要是感兴趣的话,就请你们屈驾到我住的小店去一趟,货就放在那儿!"
天已黑下来了,社会又不安宁。他们犹豫了一下,王襄拉上孟广慧还是随他去了。天津西门外有家很简陋的马家客店,矮矮的房子,待走近了才看出是土墙,不大的窗子里射出幽暗的灯光。进了屋子,就是一个铺着席子的大火炕。大家都围坐在那儿,等着古董商拿他的宝物出来。古董商从一个小柳条箱子里捧出一包"龙骨",放到席子上让大家看。这些"龙骨"大大小小的,形状不一。有的像龟版,有的像一般的骨头什么的。用手拂去泥土,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类似文字的刻画。仔细琢磨,有些刻画里,还似乎能看到朱砂似的东西。孟广慧是书法家,看到这刀笔遒健的古文字,以为是流散的古简。古代没有纸的时候,人们是把字刻在竹简上的。孟广慧把玩再三,爱不释手。一问价钱,俩人都傻了眼:论字数,一个字四两银子!他们俩虽然都称得上是津门名流,但是,穷秀才们手里能有多少钱呢!孟广慧年长王襄八岁,王襄就问孟广慧怎么办。没等孟广慧吭声,王襄又说:我与您老都很寒酸,这一个字四两银子可真的架不住哇!王襄说着,拣了几块小一点的龟甲,与古董商拉来扯去地搞起价钱来。一边挑,他一边说:"总算不虚此行啊!"留恋再三,孟广慧不忍离去,也随便拣了几块回去了。听说后来孟广慧又卖了十多件家藏青铜器,才又购得一批甲骨。
有了甲骨,他们也就潜心研究起来。历经多少艰难困苦,他们手头的藏品始终没有散失。1900年5月,八国联军进攻天津的炮声已经震耳欲聋。王襄的老母重病在床,妻子也身怀六甲。他家的破房子在枪炮声中摇摇欲坠。王襄抱着一箱子甲骨藏来躲去的,生怕有一点点闪失。1900年6月18日,王襄带着老母和妻子逃到城外避难,老母终因贫病交加,撒手西去。正是此时,八国联军的大炮猛轰天津城,王襄家那一片房子顷刻之间化为乌有。匆匆赶回家里的王襄,望着一片瓦砾,伤心地痛哭起来。
天亮了,王襄看到不少人在废墟上拣自家的东西,也费力地找到自己家,在瓦砾堆上刨起来。老天有眼,王襄扒开泥土,找到了自家的那张床。原来,他们一家人逃难的时候,王襄多了一个心眼:他用被子包住了那箱甲骨,又塞到了床底下。此时,甲骨完好无损地回到了王襄手中。为了害怕那箱甲骨再又什么闪失,他干脆趁着夜色,把它埋到了母亲的坟墓旁边。直到抗战胜利了,他才又刨了出来,一片也没有损失。再到后来,他们俩一共收集到四五千片甲骨。
听说王襄收藏的甲骨并未散失,很多人都向他道喜。有一家书店的老板还特地赶到天津向他祝贺。这位老板一见面,就非常关心地劝他趁早把这批宝物出手。老板说:"现在的东西越来越不值钱了,你留着它干什么,还不如早点换成活钱,免得放着死东西,活人穷受罪!"老板也不管王襄想不想听,又说有洋人想买,能出个好价钱什么的。王襄一听就急了,差一点跟他翻了脸,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说:"住嘴吧,日本小鬼子把刀架到我的脖子上我都没有卖!这是中国的国宝,是我的心血!外国人一片也别想从我这儿得到!"就这样,这位老板跟他纠缠了一个多月,到底还是没有到手。
1917年春,王襄到外地做官。天津火车站里,不少名流学士都来送行。开车前,王襄亲自指挥工人往车上搬运行李,有几个木头箱子特别引人注意。王襄千叮万嘱,让火车押运员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火车押运员立即明白了,认定其中必有名堂。火车一开,两个押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不约而同地看看木头箱子。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俩一不做,二不休,操起铁撬就别箱子。吱吱呀呀,箱子打开了,里面竟是一只只摆放整齐的小盒子。小盒子很是精美,宋锦糊裱,里面装的十有八成是金银珠宝,好让人眼馋!瘦子已经忍不住了,伸手就去拿,让胖子给打了一下:"别介,哥儿们,今天咱俩发财的机会到了,这几箱金银元宝全是咱们俩的了。有句丑话我说在先。弄清底细,咱们就往车下整,然后咱们跳下去。神不知鬼不觉,一走了之。要是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谁也别他妈的孬种!你要是到时候敢往我一人身上推,小心我不砸烂你的狗头!"瘦子说:"哥儿们,这是哪儿的话呀!来吧,咱们六四分,哥哥要多的,兄弟我要少的。来!"三搬两弄地,大小盒子都给翻出来了。一只只打开,傻眼了,竟然都是烂骨头片子,好不让人晦气!倒霉,倒霉!他们到底也没有弄明白,这做官的人怎么会带这些玩意儿出门呢!
1923年,王襄根据自己掌握的甲骨资料,写出了《室殷契征文》一书,当时,王襄在广东做官。直到1925年9月,他调任四川之前,这本书才得以出版。此书收入了他自藏的960多片的拓本,介绍了一批有价值的甲骨材料,每条卜辞还都加了考释,并对甲骨文实行了分期断代,对后来的研究者有一定的帮助。70高龄以后,王襄的读书写作依然热情不减。
共和国刚刚成立的那几年,王襄生活过得也的确很艰苦。这时,又有人从国外给他来信,问他是否有意把甲骨售与美国某大学,王襄都一口拒绝了。
1953年,王襄78岁,还完成了《殷代贞史特征录》一书,成为他晚年的代表作。那年,王襄应人民政府的邀请,担任了天津文史研究馆馆长。王襄为自己晚年能为祖国作一点工作而激动不已。他逢人就讲: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枯木逢春了!为了表示自己对新中国的一腔真情,他毅然决定,把自己含辛茹苦积攒了一生所搜求的甲骨悉数捐献给国家。这位当年的晚清"举人"、候补知府,终于盼到了甲骨学研究的辉煌时期的到来。
王襄为我们留下了不朽的学术研究著作,受到了人们的敬仰。
(刘志伟)
来源:中国安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