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国文
彦周兄用了数年功夫，埋首写作的长篇小说《梨花似雪》，终于出版问世，我真为他高兴。
他在书前的《我的一点说明》中讲：“以我年近八旬的老人写完这部作品，在一些人看来，好像很不容易了，可我并没感到什么。”这等老而弥坚的气概，使我想起他的宋代老乡梅尧臣的两句诗：“野凫眠岸有闲意，老树着花无丑枝”，诗是描写安徽宣城地方一条名叫宛溪，又称东溪的河光山色，但用来形容老鲁和他的这部新作，十分恰当。
老鲁和我们这些50年代开始写作的人，早就退出闹市，成为“眠岸”的“野凫”了。然而，他却有这份“闲意”，捧出一部力作来。这很像河岸边的枝桠虬结，龙钟婆娑的老树，突然于沉寂中，绽放出一树火红火红的花朵，令世人眼睛为之一亮。
因此，不由得不为我的这位老朋友喝彩，为他的这部新作喝彩了。
写长篇，第一需要相当程度的体力支持。没有足够的力气，是很难经营数十万字大部头作品的，既然是长篇，人物关系的错综复杂，故事情节的千头万绪，时空背景的斗榫合铆，时代因素的交错衔接，都比中篇、短篇更费精力，更需谋划。看一眼巴尔扎克那箍桶匠的庞然身躯，加上他喝下的数万杯咖啡，便知道只有强健，才可能写出数十卷《人间喜剧》。可是，这要放在那病恹恹的卡夫卡的身上，是怎么也办不到的，所以他一生没有什么鸿篇巨制，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写长篇，第二需要更大程度上的信念支撑。虽然，我一直认为，文学是属于年青一代人的专利，但是，并不等于所有的老年人，就该统统排斥于这个竞技场之外。所谓“老树着花”，就是说，有能量的老作家，不是不可以迸发出他最后的辉煌。正是这种超越自己的信念，我们看到，在文学史上，那些大师级的人物，诸如托尔斯泰的《复活》，雨果的《九三年》，都是到了高年以后，才写出了他们一生中最精彩的篇章。
我很佩服老鲁，他有这份力气，更有这份信念，年近八旬，犹为我们带来一部沉甸甸的《梨花似雪》。
老鲁说：他写完这部小说最后一个字时，使他“感到人生的最大欣慰，感到这是我心中久已蕴藏的想说想写的内容的一次大释放。”从而“有了一种了却夙愿的欢快感”。我能理解这种积聚多年的胸中块垒，得以尽兴吐露的畅快感；我更能理解他数十年来一以贯之的，对于女主人公那种一往情深的笔墨，终于将三姐妹的美丽形象烘托出来的完成宿愿的满足感。
其实，作为一个读者，作为一个同行，我相当在意的是，他在这部70多万字的作品里，对长篇小说创作技巧，所进行的大胆实验，是令我不由得对他起敬的。
他的这一行为，对中规中矩的文学研究者来说，对目空一切的年青新秀来说，对已是桑榆晚景的，与他同辈的作者来说，都具有着一点挑战意味。这种我姑且名之曰“复调式”的、“双声道式”的，犹如交响乐音乐中第一主题和第二主题似的交错进行的写法，你可以说他是别出心裁，也可以说他是另辟蹊径，但谁也不能否定他的努力。因为，变化是每一个作家的权利，创新是每一个作家的义务。
在这一点上，老鲁不老，精神不倒，使我不禁叫绝。
读完这部尝试力度较大，创新难度较重的作品，掩卷沉思，振奋之余，难免多虑。我听到几位认真读过这部小说的朋友说：“老鲁这部压轴之作，不错！”同时，我也看到几位未必认真读过此书的朋友，那脸部不以为然的神气。我认为，一部作品问世，大家齐声叫好，未必好，大家一致说坏，未必坏，而出现这种议论两岐，看法两端的状态，倒是极其正常的。
一本书的畅销与非畅销，只具经济意义，与作品的内在质量，并无必然的联系。文学史告诉我们，轰然叫绝，一炮而红，洛阳纸贵，好评如潮的作品，未必好得了多久，而看法不一，人言人殊，或褒或贬，各执己见的作品，倒有可能拥有较久的文学生命力。老鲁的这部长篇小说，显然属于后者。
我始终坚信，作家是属于他的读者。古今中外，每个已经形成自己风格的作家，同时也会形成他的读者群。读者渐渐地熟悉他的写作风格，他的叙事方式，他的精神境界，他的艺术趣味，也就接受了他，承认了他，信服了他，拥趸着他，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品牌效应”了。彦周自上个世纪80年代起，以《天云山传奇》，借电影的传播而家喻户晓，使他在广大的阅读市场中，占有很大的份额。
了解这一点，也就明白，作家的工作，某种意义上说，类似厨师的烹调，一位出色的厨师，总有他拿手的几道菜肴。但能够欣赏其厨艺者，往往是那些已经习惯了他菜系特色的食客，这也是有些人总爱上某些饭馆，而有些人却不怎么爱上某些饭馆的缘故。如果说，厨师的手艺要不断的开拓探索，以适应食客日益高涨的胃口，那么作家写作路数的变化和创新，也是满足读者逐渐提高的品味一条必由之路。
想到这里，也就对他的这种“一书二式”的长篇小说探索，感到坦然了。
无论其试验是大成功，或者是小成功，甚至会被视为不成功；无论其作为个例之可行，或者作为泛例之不太可行；无论其对读者而言能够理解两者之对应和鸣，或者感到阅读障碍在两者的磨合上还不够密贴……。不管会有什么样的评价和结论，我认为，这是老鲁从事文学创作60多年以来，一次在形式上，当然也包括内容上的自我超越。
当我初拿到这部作品，看到这样的写法，我感到突兀。
然而，老鲁的这种孜孜以求，变法革新，锐意创造，不让后进的竞逐精神，我是赞赏的。就我们50年代的作者言，也许写不出不朽，但我们设法使自己不掉队，使自己写好些的心是有的。也许未必能在文学上创造什么奇迹，但我们尽可能地追求与昨天的不同，与他人有所差异的心也是有的。因此，老鲁虽比我略长两岁，但他这样辛勤耕耘，急起直追的写作状态，对我来说，相当受到鼓舞。
他的这部《梨花似雪》，可以用这样几句话来形容：规模是宏大的，人物是众多的，故事是复杂的，场景是广阔的。他以安徽巢湖湖滨的一个村落中，那美丽三姐妹的传奇命运为主轴，而延伸出来的，是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在这幅展开的无妨名之曰《巢湖风云》的画卷上，几乎涵盖了江南水乡，自远古以来的全部人文积淀，几乎囊括了当代史上，这块农村土地上所有出类拔萃的有志之士，人物精英，豪杰英雄，文化俊秀。
应该说，正是这种“复调”或“双声道”的写法，为老鲁的笔墨，在拓展广度上，在开掘深度上，有了更大的英雄用武之地。
若以1949年为界，前50年在他的笔下，写出来天下大乱的“乱”，这个大混“乱”，被他写得波澜壮阔，惊心动魄，鲜活灵动，丝丝入扣。后50年在他的笔下，写出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斗”，这个大“斗”争，被他写得淋漓尽致，客观真实，深入堂奥，切中弊害。如果说，读其前50年，是以一个看客的心情，常被震撼，那么读其后50年，则是以一个角色的心态，进行记忆的重新温习了。
老鲁的成功，在于他在文学实验的同时，扬其所长，以他擅长于传奇，尤擅长于传奇中美丽的女性命运的描写，攫住读者的心。我在想，老鲁所以到了高年，执意还要写作这部长篇小说，他是从心里爱着这些女性，他是念念不如此姣好，如此可人，如此深情，如此善良的女性啊！从《天云山传奇》，到《彩虹坪》、《古塔上的风铃》、《双凤楼》等长篇小说，到《呼唤》、《逆火》等中篇小说中，那些女主人公的身影中，不难发现这部小说中那三姊妹的踪迹。
要知道，老鲁笔下的美丽女性，是他文学魅力的所在，也就不难理解他的执着了。
所以，老鲁在这部小说中，有所变，有所不变。周家三姐妹以及那些有渊源的人物，无论在动荡的年代里，颠沛流离，仑皇逃难，无以为生，命悬一丝。无论在血腥的战争中，艰苦卓绝、殊死搏斗，饮泪吞声，生离死别。无论在残酷的内耗中，反目成仇，自相虐杀，人性乖异，亲情悖背，无论这些作家心目中偶象，如何不幸，如何蒙难，如何含垢忍辱，如何走投无路……我总能体会到我的这位老朋友笔下的温情，关爱，使其出污泥而不染，使其永远保持梨花似雪的洁白无瑕。
他的心，他的情，他的爱，字里行间，俯拾即是。
甚至到了篇末，不知是力不从心，还是急于脱稿，老鲁竟把那位也许比周丽，周凤，应该更出彩的周彩，应该更具有强烈现实意义的这位女性，应该可能是水乡走得出来的明日之星，轻描淡写过去，就不禁为我的老朋友感到遗憾了。
可是，读到了作者本人匆促收尾的歉意，我明白，这种忍痛割爱的心情，也就能理解了。还是我开头所说，写长篇，需要力气，需要信念。信念，是精神的，力气，是物质的。这两年病弱的老鲁，能在这个领域里，进行一次大胆的探索，进行一次莫测的冒险，仅这一点革新的勇气，我认为老鲁这部《梨花似雪》创作实验，岂止是朋友们所评价的“不错”呢，还得加上一个“很”字才是。“老树着花无丑枝”，更何况老鲁的小说，从来就是很好读的。你读一读，便知分晓。
【原载】 《文学报》2006年5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