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届耄耋之年的彦周先生,以病弱之身,积数载之功,终于完成了他的长篇新作《梨花似雪》。他写得很认真很艰辛。读完掩卷,我感觉,这部作品调动了鲁彦周毕生的生活积累;是他对历史、社会、人生的认识,在进入高龄之后的认真反思与彻底省悟;是他毕生在文学上进行艺术探索的集粹。我的这一番感触,并非虚语妄言,而是在对鲁彦周先生大半生的生活道路、创作经历、思想认识的了解基础上生发的。我想,熟悉彦周先生历史与创作的友人,都会赞同。
我这样说,绝不是意味《梨花似雪》只是过去生活的集纳,是简单的重复。不,这部作品是作者对人生有了透辟的省悟,站在当今时代的高度,对那段逝去的岁月的审美观照。这部作品用当代意识这根经线,串连起尘封的“人·岁月·生活”,开掘了历史的深层底蕴,烛照出历史背后丰富而复杂的人的心灵闪光,达到一个新的审美高度。
《梨花似雪》所描写的生活,所表现的时代,都是作者熟悉的。风雪大别山,800里烟波浩渺的巢湖,千里淮河,到处留下作者的衫影履痕。鄂豫皖苏区的斗争,虽然是作者间接的生活体验,但故事一筐一筐在他心里装着,美丽的巢湖风土人情他既熟悉又热爱;淮河上的风云变幻,他是身历亲闻,对于这些,作者笔有藏锋,写得很有节制。从十年内战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从“大跃进”到“文化大革命”,虽然捋出了历史脉络,但是作品常常是剪影式,点到为止。若是有人一定要夸奖这部作品是“规模宏大的历史画卷”,并无不可,虽然这并非是作者着力所在。安徽,淮河两岸,是一片苦难的土地,“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到了20世纪五六十年代,又一度哀鸿遍野,“易子而食”。作者的反思并未停留在情感层面上,他相当明确与自觉的创作指归是历史背后的一个时代的民族心理变迁。作者在用心写一个风云跌宕的大时代人性的异化与复归。这是作品的价值所在。
敉平林、江之乱,一个新的启蒙运动狂飚突进,历史进入一个新时期。马克思说过,“哲学是时代精神的精华”。我们时代精神的精华就是“人的哲学”,这是一个人的重新发现与马克思主义重新发现的时代(发现人在马克思主义中的地位),是人的自觉与文的自觉的时代。与此同步,文学摈弃了“工具论”、“从属论”,“人的文学”经过否定的否定重新得到尊重,作家们的创作迅速进入对人性的重视,对人的内心世界的重视,对民族文化心理的重视。彦周先生是一位不知疲倦地探索并勇于创新的作家。在这个大背景下,他从《天云山传奇》起,在这四分之一世纪中,用新的创作实践对这一文化潮流与创作潮流作不断追求,精绩昭昭。
《梨花似雪》以他塑造的主要人物,实现了他对时代思潮与创作思潮体现的构想。作品主要讲述了周丽、周凤与周彩三姐妹的人生命运与人生价值,塑造出一批鲜活而扎实的人物形象。《梨花似雪》以三姐妹的命运结构全书,是一部新的“三姐妹”。
周丽秀外慧中,是作者喜爱的人物。彦周兄擅长写女性,常赋予主要人物以理想色彩,如冯晴岚(《天云山传奇》),周丽也是。对于周丽的美,作者反复渲染。周丽身上所具有的传统美德,感人至深。她忠于对丈夫的爱情守节多年,而一旦在危难中接受了罗亦民的爱情,便一爱到底,矢志不移,10多年间,伴着一个植物人,苦苦地等待他醒来。她是一尊代表着善与美的东方爱神。
周凤是作品中举足轻重的关键性人物,也是作者全力打造的人物。她从一个纯情少女成长为一名红军战士,一名少年布尔什维克,在严酷的生死搏斗的战争年代,锻炼成一个具有坚定阶级意识和斗争精神的革命者,是顺理成章的事。问题在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本应集中进行经济和文化建设的年代,阶级斗争仍然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阶级斗争无时不在,无处不在;以此为生活的要纲,就成了荒唐和虚妄了。阶级学说,本来是观察社会问题的一种方法,但被歪曲、变形、亵渎之后,已成为思想毒化、政治迫害的咒语和手段,而善良的人们还虔诚地将它视为神圣,于是一个时代全民族的心灵受到严重戕害。善与恶的道德底线泯灭,人道毁弃,爱受亵渎。周凤在那个年代里,对母亲的殉情不予理解;拒绝与姐姐周丽来往,因为她是“国民党军官”的家属;对亲侄入学读书不肯援手;对昔日恋人冷酷无情,因为他历史可疑。周凤“六亲不认”,她的人性异化了。其实,周凤所做所为,并非特例,在那个年代,在你、在我、在大家身上都留有影子,作品已从个别人物心态的展示,进入对民族文化心态的透视。这是作品撼人心魄、发人深思之处。历史的大变动和“文革”现实的教训,催生了周凤的觉醒。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周凤归家,在父母遗像前跪拜忏悔,与周丽同食而眠,共叙手足之情。带有象征意味的“风雪夜归人”,一派温馨暖意,人性在周凤身上复苏了。
作品中,周彩这条人物命运线未能充分延伸。周彩写得薄弱,“三姐妹”实际上成为“两姐妹”,令人遗憾。设想,假若将周彩到西南大后方的生活写足,成为一个受到现代民主自由思想熏陶的知识分子,与周丽、周凤鼎足而立,三个人物的不同命运形成强烈对比,作品想必更丰满,更“全景”。但是,这样一来,作品的结构便要作大的变动,而这样的周彩生活,非作家所熟悉,若是这样不从作品实际和作家实际出发来框套作品,则成了主观随意的“酷评”了。
新时期以来,鲁彦周的创作呈现出对现代表现艺术的吸纳。我们明显地觉察到他对于表现艺术审美风范的青睐。他追求叙述的主观性和心理性,这有点像茨威格和川端康成等向现代主义过渡的人物。比如《天云山传奇》便是以3个不同性格女性交替回述的形式,再现历史,展示人物的不同命运,拓展了艺术的感染力量。《古塔上的风铃》,则是采用多人称的内心独白叙述结构情节,开掘人物心理隐蔽的深层领域。《梨花似雪》在以往探索的基础上向前延伸,主要是采用内视角的叙述方法和以内为主、内外结合的视角叙述方法。这是从表现人物出发的艺术探索,不是故意、玩弄花样。这也与作家一贯的抒情的、浪漫的艺术风格相关。作品对主要人物周凤的塑造,较多采用第一人称来表现,甚至以披露周凤日记的办法达到自我心态的袒露,这种内视角的叙述方法,对人物自我灵魂的搏斗,情感与理智的矛盾冲突,展示得更为充分,增加了主观抒情性和艺术描绘的真实性,使周凤的形象更加丰满、生动。
此外,作品对周丽这个人物美的叙述,似嫌有雷同、简单重复的感觉,点子不多,似为微瑕。
中国作家网 作者:顾 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