逯耀东教授病逝了。
对八十年代在台湾生活过的人来说,印象最深刻的恐怕是他曾经慨叹的那句“那汉子”。
说来已是二十三年前的事情了,逯教授发表了一篇题曰《江湖老了那汉子》的抒情长文,以幽幽之笔勾勒惶惶之心,道尽岁月催人的苍凉:
“他注视着桌上的酒碗,碗里有自己摇晃不定的影子。虽然他也曾想将那影子固定下来,可是却没有做到。这些年一直像片云飘忽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的两髯已花白了,急裹在行囊里封了已久的剑,现在也生锈了。
……只为了胸中所留存的那一点孤愤,他仍一匹骏马,二尾瘦骡,驮着几筐残卷,东南西北穿梭往来,秋山怅望,春江醉卧,到如今,几阵霜风,已吹染了项上一簪愁发;数行雁鸣,更唱皱了眉前几叠恨痕。跏蹰前路,楼前檐下——他已听惯了太多风声雨声。”
文章刊出,动容者众,却亦激起重重回响,首先是一位名叫陈昭瑛的台大研究生撰文质疑“江湖未老,汉子岂可轻易言老”,老师们不应散播失败主义,未老先衰地在台湾大学的椰林道上纵酒狂歌,反该卷起衣袖,跟年轻人携手奋斗喊。随之涌现了一连串辩议,知识分子是否充满无力感、读书人的社会参与应以何为界……诸如此类,皆为话题,大学生每天追读报上你来我往的文字讨论,有时候热血沸腾,有时候百般迷茫,各有各的感受和答案,而岁月,就在思考摸索里静静流走。
江湖纷乱战未休,时间镜头一转再一摆,当年正值五十盛年的逯耀东教授刚以七十三高龄猝然病逝,当年只是二十来岁年轻人的陈昭瑛也早已学成而做了教授,如今的年龄,屈指算算,正好是逯耀东撰写《江湖老了那汉子》时的年纪。
于是我极想翻箱倒柜找出收藏了二十多年的两份泛黄剪报,往问陈昭瑛:怎样,到底是江湖不老,抑或汉子易老?你的剑,我们那一代的那把剑,钝了没有?
但我已经懒得动了。或许无法不承认,真的,汉子会老。
作者:马家辉
深圳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