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文物局专家组近日将抵陕破译周公庙遗址和周大墓群。国家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成员、北京大学周原考古队负责人徐天进接受记者独家专访。

    今年5月，周公庙遗址发现周大墓群。由于这处墓群很可能就是几代中国考古人呕心沥血寻找未果的周王陵，社会各界对此表示出强烈的兴趣，都期待能在这里找到中国传统文化的真正的根。原先学术界普遍认定的周王朝早期都城所在地———周原也因此受到严重挑战。

    由于事关重大，国家和省文物部门一直对外保持沉默。此前，在国家文物局的同意下，省文物部门只是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新闻通气会，但通报情况微乎其微。据悉，国家文物局专家组将于近日秘密抵陕，对周公庙遗址和周大墓群继续进行破译。

    5月29日，国家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成员、北京大学周原考古队负责人徐天进，在北京大学他的办公室里接受了本报记者的独家专访（以下记者简称“记”，徐天进简称“徐”）。

    注：徐天进现任北大考古文博学院副教授。1999年起，徐天进开始率北大师生进驻周原进行考古发掘。他曾是200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周原铸铜作坊遗址发掘的负责人。周公庙遗址最早发现的两块刻字甲骨就是徐天进发现的（藏有甲骨的土坑因此被考古界命名为“天进坑”）。可以说，国家对周公庙遗址进行正式考古调查就是从这两块刻字甲骨发现后开始的。在周公庙遗址考古队里，徐天进是关键人物之一。

    文物泰斗急约国家文物局局长

    周代大墓群发现以后，在学术界引起强烈震动。

    徐：我们从周公庙遗址回来后，马上告诉了我们系里的宿白先生、邹衡先生等先生。他们都是文物界的泰斗级人物。他们都很高兴，提出要立即约见国家文物局局长。局长知道后，没有让老先生们到局里汇报，而是带着副局长、司长、副司长、处长，从上到下，一干人马，都到北大来了。老先生也都集中在一起，大家一起谈周公庙遗址，谈周大墓群。大家都觉得这是“世纪大发现”。

    记：能具体讲讲吗？

    徐：有位老先生说，也许就是21世纪里最重要的发现之一。我们知道，上个世纪安阳殷墟甲骨、敦煌藏经洞等，都是给整个学术界带来重大影响的发掘，以至于形成了甲骨学、敦煌学。周公庙遗址及周大墓群的发现可能和上个世纪的这些在学术上发生根本性改变的发现可以做相同的评价。

    在采访中，徐天进接到日本《朝日新闻》的电话，希望能采访他。徐天进婉言拒绝。其实，周大墓群的发现也在国际社会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遗址可能是周早期都城

    徐：周公庙遗址的发现，可能给西周考古带来最大的一个变化：对周原的一个重新认识。原来如果我们停留在周原本身，现在则多了一个更重要的、更需要重新反思的强有力的证据。

    据了解，周原遗址位于陕西省扶风、岐山两县的北部，面积约15平方公里。在学术界，周原遗址一直被认为是中国周人的发祥地，灭商以前都城的遗址。据记载，公元前12世纪末或前11世纪初，周族首领古公亶父（周太王）自邠迁都于“岐”。

    徐：周原就是“太王迁岐”的“岐”，就我个人来讲，此前我没有太多的怀疑。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在整个学术界，这几乎已成为共识。因为周原的太多的发现，让我们好像就应该相信这个事实。那么多重要的铜器都在周原出土，有大型的建筑、有甲骨，这些考古学上的因素似乎都指向了一个目标：这就是都城。

    记：那你后来为什么去周公庙地区做调查呢？

    徐：我在周原做了三年的考古工作，越来越觉得不对。2001年，我开始对周原的考古进行反思。在周原里，有墓地、有窖藏、有建筑，我自己认为它们是三位一体。建筑的主人同样也是墓地的所有者，也是窖藏的所有者。据统计，周原共出土青铜器百余批，这些青铜器窖藏集中分布在十余平方公里的范围之内。耐人寻味的是，在数百件有铭文的铜器中，非姬姓贵族的铜器占92.18％，姬姓贵族的铜器只占7.82％。我们知道，周人是姬姓。这个本身已经提出了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如果现在的周原是周王室的所在地，这个比例太不协调了。尽管我们也可以说发现的偶然性，一批、两批，你可以这样说。那么现在有几十批，而且窖藏分布的范围这么广，你说这全是偶然？显然不合适。这里面可能有惟一的可能：王室不在这。

    在周原遗址范围内，目前已知的墓地已经有数十处。周原遗址墓地的存在形式和同时期其他规模相若的遗址相比，其特征是：墓地的数量多，规模小。

    经过我们研究，周原遗址的青铜器、窖藏和墓地多以大型建筑为中心分布，考虑到这些异性贵族多有其领地，范围可能还要大些。那么，10余平方公里的土地几乎被异性贵族瓜分完了。可供姬姓周人居住的地方非常有限，更何况周王的宫室。因此，我更倾向于现在所认定的周原遗址是当时以诸多不同氏族的贵族为中心的聚居区的认识。以姬姓贵族为主的西周王室的活动区域可能另在附近的其他地点。

    记：你去周公庙地区做调查起因是什么呢？是因为那有甲骨吗？

    徐：因为出了两片甲骨，所以显得很重要。实际作为我自己来讲，没那两片甲骨，我也差不多已经决定，应该去周公庙那里做工作。引导我去周公庙的，不是因为那个地方有甲骨。因为此前那个地方有甲骨是完全不知道。

    我了解到，周公庙那个地方曾经出过砖和瓦等大型建筑材料，这是非常重要的，也是最吸引我的。从西周考古角度来讲，在当时，不是说随便盖个房子就可以用瓦的。目前为止的考古经验告诉我们，只有有大型建筑的地方，才有瓦。那么有大型建筑的地方，就意味着它不应该是一般的村落，至少有贵族居住。有贵族居住也就意味着这很有可能是一处大规模的遗址。更何况在周公庙附近我们还发现了砖。我们在周原挖了一些建筑基址，真正的砖一块都没有。这就引出一个问题，在遗址的等级上，在建筑的等级规模上，有没有可能：用砖和不用砖有一个区别。

    徐：在与周原相隔二三十公里的地方，有这样大型的遗址（指周公庙遗址）。这个遗址的内容有大型的建筑、大型的四条墓道的墓葬、珍贵的甲骨。如果两相比较，哪个更像西周的都城、周人早期的都城。我想都不用考古的人来下结论，我们把两个遗址的内容、构成放在一块，我想一般人都可能作出一个准确的判断。

    记：你还是倾向于周公庙遗址是周人早期的都城？

    徐：对。

    凭目前经验　周大墓群应是王陵

    记：根据经验，王的大墓一般都在都城的附近。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认为，周代大墓群就是周王陵？

    徐：根据现有的资料。我心里是这样想的。但现在要作为一种学术的观点来讲的话，只能说可能性非常大。根据过去的考古经验，我们发现的所有诸侯一级的，没有四条墓道的，最多的两条墓道。除了王一级以外，没有发现四条墓道的贵族墓地。单单从经验上来讲的话，它可以说是王陵。但很多考古发现都是超出经验之外。现在还没有发掘，王的东西还没有，你就不能这么说。考古可贵的地方就在于用事实说话。尽管我们已经认为，它已经有99％的可能，但它还有1％的不可能。只要有这个因素在，这个话就不能说。学术要求非常严谨的。

    记：会不会是周公的墓地呢？徐：也不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周公的身份很特殊。在成王执政以前，他行使了很长一段时间王的权力。像他这样一种特殊地位的人，能不能享受王的等级，我们不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做考古的人非常谨慎，所以我们只能说周大墓群是“王一级的”。当然，与周公类似的执政大臣也不能排除。

    另外，如果说是周王陵的话，现在的数量还不够（注：4条墓道的大墓目前只发现了7座）。当然也有葬在别的地方的可能性。真正的墓葬的性质的确定，一定是要挖开。墓葬里得有文字的证据，这个才能说服。现在说是王也好，周公也好，也只是在有一定事实基础上的推测，推测毕竟是推测，不是定论。

    周大墓群有望很快发掘

    记：周大墓群发掘的可能性大吗？

    徐：大。因为现在已经被破坏了，而且还面临着破坏。发掘的可能性应该比较大。

    记：有时间表吗？

    徐：如果顺利的话，我想六月份或者七月份应该开始发掘。现在前期的准备工作还有很多，学术上、技术上、物资上、人员上的准备，因为这不是挖一个随随便便的墓。我们也给教育部打了报告，希望教育部也加大这方面的投入。

    记：周大墓群发现了很多盗洞，会不会以后是座空墓呢？

    徐：这个不好说。因为我们目前还不知道这些盗洞到没到底。我们知道秦公一号大墓，有160多个盗洞，其中有100多个中途都停止了。周大墓群的这些盗洞是不是都打到底了，在下面是个什么情况现在都不知道。

    记：为什么社会上对周的历史这么关注呢？

    徐：中国几千年的传统，如果真正地跟后代的历史发生紧密联系的，应该是从西周开始的。也就是从周公制礼作乐开始的。西周这一段历史弄明白的话，也是我们明白中国几千年传统的基础。中国传统文化的根在周，周的根在岐山、扶风。

    采访的最后，徐天进说，我现在特别担心的一点：喜新厌旧。我们跳开了周原，才有了周公庙遗址的发现。同样，有了周公庙遗址，如果不顾周原也不行。它们是同时期的遗址，我们必须在更大的空间里来看这个遗址才能看得清楚。没有这样的学术眼光或者视野，光盯在一个墓和一个遗址，我想都会带来很多问题。（秦子）

    （新华网陕西频道）